次日清晨,云汐真人以"清修需要僻静之地"为由,向萧凛借了一处东北方向的别院。她告诉萧凛:"北境的灵气波动尚未完全稳定,我带着几个晚辈去别院住几日,顺便勘察一下周围的地脉。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闭关便可。"
萧凛识趣的没有多问,非常爽快地安排了马匹和向导像是早已知道了什么内情。云汐真人带着众人出了皇城后便让向导返回,随后带着众人直接御空而起向东北方向飞去。
沈若兰飞在云汐真人侧后方,好奇地问了一句:"云前辈,咱们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直接跟皇帝说皇城里有邪修布阵,让他派兵配合我们不是更快吗?"
云汐真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那位皇帝刚杀了三百多人,你觉得他现在的情绪稳定吗?"
沈若兰想了想:"……应该不太稳定吧。"
"何止不太稳定。"云汐真人微微摇头,"这位北朔皇帝年事已高,身体本就大不如前。诛九族之事虽然于法理上站得住脚,但毕竟是亲手灭了自己堂弟满门。此事过后,他面上虽不显,内里却早已怒火攻心。若此时再告诉他‘你皇城内被人暗中布了禁制,你女儿被人抽了近半个月的气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云汐真人继续说:"他会觉得有人在针对他的皇位,有人在觊觎他的国运。他会彻查皇宫和文武百官、彻查所有近期进出过皇城的人。到时候北朔朝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鬼冥会余党会跑,无辜百姓会被牵连,而我们会被他求着留下来替他'镇守'皇城。到那时再想抽身就难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略缓了几分:"所以我提前已将此事告知了这位大皇子萧凛。此人虽年轻,但做事比他父亲沉稳得多,做事有分寸,知道轻重缓急。他已经暗中加固了皇宫的守卫,也派人盯着几个可疑的进出要道。我们在这里查我们的,他在皇城那边收他的网,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沈若兰听完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皇帝那边……以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们瞒着他啊?"
云汐真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在看一件她早已有数的事情。
"那皇帝其实活不过一年了。他寿元已尽,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到时候新君登基,萧凛成为新的皇帝后会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的,我们无权插手凡人的这些事情。"
桃夭在后面飞着,听到这番话,心想这位云汐真人果然不是那种空有修为的修士。她看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远。
又飞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地貌开始变化。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一道狭长的谷地裂缝出现在视野中。从空中俯瞰像一道被大地遗忘的伤口。谷地中央有一座半坍塌的圆形石台,台面直径约三丈,表面刻满了被风化和苔藓侵蚀的古老纹路。
众人在石台边缘落下来。桃夭脚刚沾地就蹲下身来,指尖拂过石台表面的苔藓。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这里被人动过。这些纹路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有人用工具重新刻过,还在里面填了东西。"
慕清霜走到石台中央蹲下查看,指尖悬在纹路表面寸许的位置感受了片刻:"填的是赭冥泥。和忘川镇、陨铁谷是同一种配方,但浓度低了不少,像是边角料。"
沈若兰已经取出工具开始取样。她蹲在石台边缘,用小铁铲刮了一点暗色填充物放进玉瓶里,晃了晃对着光看了看:"手法确实和鬼冥会那次很像,但不是同一批人做的。这里的刻痕比陨铁谷那边粗糙,像是有人照着残卷临摹的。"
王清砚画了几笔后抬起头:"我有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通过皇城来引气?北境皇城那么大,需要布置很多禁制才能形成回路。为什么不在祭祀台附近直接抽取地脉灵气?"
"因为北境的地脉已经被陨铁谷那一战扰动过了。附近的灵气混乱不堪,无法直接使用。但皇城不同。皇城是北境的政治中心,千百年来凝聚了大量的人气、国运和信仰之力。这些力量虽然不如灵气精纯,却胜在量大且稳定。鬼冥会的人布置那些引气禁制,就是为了把皇城积累的国运之气'泵'到这里来,用来催动这座祭祀台底下的东西。"
桃夭抬头:"……底下有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鬼冥会不惜暴露也要催动的东西,绝对不会是什么善类。"
云汐真人说完这句话,也不再多作解释,只是朝众人抬了抬手:"先干活吧。把石台上的赭冥泥残留清理干净,切断它与皇城禁制之间的能量通路。有什么话等干完再说。"
桃夭应了一声,折扇在掌心展开走到石台中央。扇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阵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将石台上残留的赭冥泥痕迹一片一片地覆盖剥离净化。慕清霜站在她身侧三步的位置指尖凝着一层寒气,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半个时辰后,赭冥泥的残留痕迹已经被桃夭的净化阵彻底剥离干净。石台表面的纹路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红色的填充物被灵力一层层剥离下来,最终连最后一丝残留都消散在了空气中。
可就在桃夭准备收阵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低频震颤。那震颤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桃夭的折扇立刻收拢,身体微微下压进入警戒姿态。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台表面,那些被清理干净的纹路正在她眼前慢慢变亮。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像干涸的血脉重新开始流淌。
"它醒了。"
云汐真人的声音从石台边缘传来,"鬼冥会的人布置这些禁制,就是为了给它'喂食'。皇城的国运之气被源源不断地抽过来灌进这座祭祀台底下。现在禁制虽然被我拔除了,但已经灌进去的那部分,已经足够让底下那东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
慕清霜已经站到了桃夭身侧,长剑出鞘,剑身上的霜花在瞬间凝结成型。她偏头看了云汐真人一眼:"是什么东西?"
"地脉寄生者。这片土地本身就是活的。它像树根一样扎根在北境地脉深处,以灵气、气运、生命气息为食。这座祭祀台是古人为它修建的'食槽'。鬼冥会的人发现了这个旧遗迹,就把它重新激活了。"
她话音刚落,石台底下的震颤陡然加剧。紧接着石台边缘的冻土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半透明的红色能量束从裂缝中窜出,像蛇一样朝着最近的沈若兰激射而去。
桃夭的反应比她自己的念头还快。折扇展开,一道阵纹在她脚下瞬间亮起,金色的光幕在沈若兰面前升起与那道能量束正面撞上。光幕表面泛起一圈剧烈的涟漪,但挡下了这一击。能量束被弹开,像被烫到了似的缩回地缝里,留下地面上一道焦黑的痕迹。
沈若兰抱着记录本从石台边缘滚了半圈,坐起来时脸色有些白,但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个玉瓶没撒手:"谢、谢谢桃姑娘……"
"别谢了!往后站!"桃夭转头冲她喊了一声,然后重新转向石台中央。
此刻石台边缘又裂开了几道新的缝隙,红色的能量束像触须一样从裂缝中探出来在地面上缓慢游走。云汐真人长剑出鞘,剑身裹着一层清冽的淡紫色灵光一剑斩断了两条刚刚探出地面的触须。那触须被斩断的部分迅速碎裂化为一地碎屑,但断口处很快又开始重新生长。
"它们有再生能力,切断之后会重新长出来。"云汐真人侧身避开一道从侧面袭来的触须,回头看向桃夭,"桃姑娘,你的净化阵法对它们有效吗?"
桃夭此刻已经换到了第二套阵法模式。阵纹从她脚下向石台边缘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那些触须像是被火焰燎过一样蜷缩。
"有效!但范围有限!它们是从地底深处伸上来的,我这里能覆盖的深度不够!"
"那就往下压!"云汐真人的声音斩钉截铁,"把阵眼定在石台正中央,灵力往下灌。我这边替你守住外围,你只管专心往下走。"
桃夭应了一声,收拢折扇双掌交叠,按在石台正中央的地面上。阵纹从她掌心下方开始向下渗透穿透石层一路向下延伸。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地底深处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形态和明显的核心,像一团巨大慢慢蠕动的阴影盘踞在地脉的裂隙之间。
净化阵与那东西接触的一瞬间,整座石台剧烈震动。红色的光芒从地面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出来像被激怒了一般向桃夭的位置汇聚。
但众人的剑光同时斩落,将那些试图靠近她的能量束一一截断。沈若兰蹲在石台边缘飞速地绘制着能量流向图,时不时报出一个数字调整方位。王清砚的刀锋守在谷地入口处,确保没有外来的干扰。
大约两刻钟后,石台的震颤终于开始减缓。红色的光芒从边缘向中央一寸一寸地熄灭,一条接一条地软塌下去。
桃夭松开按在地面上的双手,后撤半步,长出一口气。灵力的消耗不小,她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但阵法是完整的,石台底下的东西已经被重新压回了沉睡状态。
她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石台东南角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拨开一层薄土,露出底下半截嵌在石缝里的青色玉片。玉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从某件器物上崩落下来的残片。
她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玉片内部隐约有一道暗纹在缓缓流动。那不是天然的玉纹,更像是某种传递信息的灵力回路。而且,还没有完全断掉。
"这是……传讯玉的残片。"桃夭站起来把玉片递向云汐真人,"它还在运作。虽然断了一截,但底层的灵力回路还在往外发信号。刚才我们清理石台的时候,最后那一下震断了两道锁灵纹,反而让它恢复了一部分功能。"
"你说得对。这东西一直在往外发送一种低频的信号,频率很低,普通修士感知不到。但只要是懂行的人用特定手段接收,就能定位到这里。"
她抬眼看着桃夭:"它已经把我们拔除禁制时的能量波动,全都传出去了。"
沈若兰立刻反应过来:"那……鬼冥会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边出事了?"
"对。而且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查看。要么是来修复这个分支节点,要么是来销毁证据,要么是来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走了。"云汐真人将那枚玉片收入袖中。
"所以我们可以暂时不走。"
"师尊,您是说……我们在这里等他们来一场守株待兔?"
"嗯。这个分支节点的位置不算太深,鬼冥会绝对会派人来查看情况,我们在这里设伏抓几个活口,问出总坛的位置和他们的真实目的,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线索要快得多。"
她说到这里,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年轻人:"而且,我了解鬼冥会的底细。当年我年轻时游历四方,曾与他们打过几次照面,对他们那套行事的风格也算熟悉。这个所谓的'宗门'核心人员不过十余人,其余都是临时招募的散修。只要把核心端掉,剩下的就会树倒猢狲散。不是什么棘手的对手。"
入夜后,谷地的温度骤降。桃夭和慕清霜被排到第一班值守。夜正深,两人并肩坐在隐匿阵法布下的石台边缘的巨石后面观察着谷地入口的方向。
桃夭轻声开口:"你说他们会来几个人?"
"不会太多。这个分支节点被毁掉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但派太多人来容易暴露。大概率是三到五人,由一个懂阵法的人带队。"
"嗯,和我猜的差不多。"桃夭把下巴往斗篷领口里缩了缩,"那抓活口的时候,你负责冻腿,我负责封嘴,别让他们有机会发传讯符。"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桃夭感觉到慕清霜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收拢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清霜。等这事了结之后,我会向师父表示在千峰映雪再住一段时间。"
"好。住多久都行。"
桃夭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的手在慕清霜掌心里翻过来,五指轻轻扣进她的指缝里。夜色很深,隐匿阵法之外的山谷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不知道什么小兽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吞没。
远处沈若兰和王清砚的低声交谈也停了,大概是换班之后也各自寻了避风的角落休息去了。整个山谷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只有石台边缘那几丛被风吹动的枯草还在轻轻摇着,像是在替这片沉寂计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