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慕清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桃夭精神一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谷口方向。果然有三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出来。但他们飞行的姿态让桃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没有队形,没有戒备,没有交替掩护。打头那个飞得歪歪扭扭,灵力明显紊乱,有几次甚至几乎要栽进雪地里。中间那个更惨,他大半个人都靠旁边的人搀着,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废了。最后面那个一边飞一边回头望,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调头跑回去。
“这……”沈若兰在另一侧掩体后低声冒了一句,“他们是在赶路还是在逃命?”
桃夭没接话,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三道身影。她见过逃跑的人。魔域里那些犯了大错被追责的弟子跑起来就是这副德性。慌不择路,灵力散乱,连最基本的御空姿态都维持不住。但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看到鬼冥会的人这副模样。
“不管他们什么状态。”慕清霜已经悄悄站了起来,长剑无声出鞘,“先拦住再说。”
桃夭点头,折扇在掌心一转,脚下阵纹悄然展开。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给沈若兰和王清砚各自递了一个眼神。沈若兰会意,从侧翼绕过去堵住退路。
王清砚从另一侧包抄。他手按在刀柄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桃夭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日里那个捧着册子笑眯眯的书生不见了,此刻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去都像在丈量距离,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贴着地面行走的豹子。
云汐真人坐在石台边缘。她只是抬了抬手指,一道无形的禁制在谷口上方悄然成形,封住了三道身影退路的方向。
等那三人终于飞近。打头那个最先察觉到灵力封锁猛地刹住身形,差点把身后两人撞翻。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桃夭只听见最后两个含糊的字。
“……有埋伏!”
桃夭从掩体后站起来,折扇展开,一道阵纹贴着地面向前推进横亘在三人面前。
“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就封了你们的经脉。”
那三人同时僵住。打头那个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利落得让人心疼。后面两个也迅速跟着举起了手。
可就在他们举手的同时,最后面那个眼神忽然变了。他的目光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左手悄悄探向腰间。那是一枚已经裂了缝的传讯符,符面泛着微弱的红光。
“拦住他!”慕清霜的声音比她的剑光更快。
但王清砚动得比声音还快。刀鞘横着递出去,鞘尾精准地点在那人探向腰间的手腕上。那一下力道极脆,手腕像是被铁锤敲了一记,那枚传讯符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被王清砚左手接住,五指一合捏成了碎末。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清砚的刀鞘已经横在了他颈侧。鞘身贴着皮肉,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不敢再动。他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被击落的姿势。
“我劝你别动。”王清砚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一丝腼腆,“我这刀虽然还没拔出来,但你要再动的话,我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收不住。”
桃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王清砚重新画了一笔。这人平日里写话本写得太投入,都快让人忘了他是个正经八百的元婴修士。刚才那一串动作干脆利落,出手的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分多余的浪费。跟她之前想象中那个只会写书的王清砚完全是两个人。
沈若兰从侧翼绕过来,脸上的表情也跟桃夭差不多。她看了看王清砚,又看了看那个被刀鞘吓得脸都白了的鬼冥会成员,最后憋出一句:“王公子,你方才那一招有名字吗?写进话本里的时候可以起个帅点的名字。”
“没有名字。”王清砚认真想了想,“就是平时练刀时最顺手的一个起手式。”
“那你写书的时候也给那个冷面剑修起个名字呗。读者都喜欢那种带名字的招式。”
“有道理。回头我想想。”
打头那个鬼冥会成员见同伴被制住,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利落得让人心疼。
“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桃夭把折扇收拢在掌心,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她本来以为今天要打一场硬仗。结果敌人自己先崩了,而且崩得这么彻底。
“你们是鬼冥会的人?”
猛点头。
“你们是来查看祭祀台的?”
打头那个又猛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头,脸上的表情极其纠结。最后他憋出一句:“我们是来求救的!”
桃夭愣了一拍。慕清霜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悬在三人面前,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比任何问题都更有压迫力。
“有人!有人来了我们据点!二话不说就动手!我们坛主都没来得及出手,三堂的兄弟就没了大半!我们几个是拼了命才跑出来的!”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抖了,“那人的手段……我从来没见过。老赵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在那人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他冲上去,那人手抬了一下,老赵就飞出去了,撞在石壁上,当场就……”
他咽了口唾沫没能把话说完。旁边那个胳膊断了的也接上了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音。
“我们以为是仙门的人,一路往南跑想找大部队。结果在这儿又遇上了你们。我们……我们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桃夭和慕清霜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据点在哪?”
“北边!往北四十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我们把它改成了据点。但你们去也没用了……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打头那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那人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痕迹都抹了。兄弟们的尸首,连血迹都没有留下。他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切就……灰飞烟灭了。”
“灰飞烟灭?”众人面面相觑,那三个鬼冥会残兵被桃夭的阵纹封了灵力,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带路。王清砚跟在他们后面,手里那本册子翻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围的地形又在纸上勾几笔。沈若兰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王公子,你方才出手的时候……是一刀就解决了?”
“嗯。那人太紧张了,重心都没稳住,刀背敲了一下手腕就脱力了。”
“你平时写话本写到打斗戏,就是靠这种实战积累的?”
“不全是。”王清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我师尊说过,写打斗不能光靠想。得真打,真挨,真疼。打多了才知道什么叫‘一寸短一寸险’,什么叫‘刀走偏锋’。”
沈若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下次写打斗的时候,能不能别让那个散修老是挨打了?我每次看都觉得心疼。”
王清砚眨了眨眼:“我尽量。但他挨打的时候读者反响最好,我有点舍不得改。”
“你这个人...”沈若兰作势要拍他,王清砚往旁边一躲,脸上浮起一个腼腆的笑。
云汐真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两侧的山脊线,像是在找什么。桃夭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放慢脚步等了她一步。
“前辈,您在找什么?”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周围有没有人在跟着我们。”云汐真人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那个人如果是冲着鬼冥会来的,他刚才就在附近。”
桃夭心里一紧。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那枚玉质符片。但符片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采石场比桃夭预想中更大。那是一片依山开凿的台阶式石矿,被废弃后岩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鬼冥会的人利用天然的岩洞和凹面搭建了几间简陋的木棚和一座半嵌入石壁的哨塔。但现在这些建筑大半已经塌了,木棚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搭着,哨塔只剩下几根立柱孤零零地竖在那里,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过。
地面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连脚印都没有。整个据点像被什么人用一块巨大的抹布仔细擦过一遍,只留下了建筑本身的残骸。
桃夭蹲在一处木棚的废墟边,指尖按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她站起来时表情有些凝重。
“地上的灵力残留很干净。非常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但我在那边的石壁上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她带着众人走到采石场东侧的一面石壁前。壁面上有一片巴掌大的焦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放射状向外扩散。焦痕中心的岩石表面已经玻璃化了,光滑得像镜子。
沈若兰凑近看了很久,又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银针在上面戳了两下,然后退后一步,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不是雷法,也不是火系功法。雷法会留下电离痕迹,火系会有灼烧纹路。这个是……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走了。速度太快,导致岩石表面的分子结构直接崩解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灵力控制力至少在元婴中期以上。而且他对鬼冥会的功法很熟悉,抽走的灵力里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反冲。就像……他曾经做过很多次。”
云汐真人站在那面石壁前,手指悬在焦痕边缘,感受了片刻。她收回手时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但桃夭注意到她的目光往北面扫了一眼。
“这个人不是仙门的人。仙门的功法体系里没有这种‘抽离式’的灵力抹除手法。这更像是……某种专门用来克制邪修的功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转向那几个蹲在角落里的鬼冥会残兵,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收束力:“你们坛主现在在哪?”
打头那个缩了缩脖子:“坛主……坛主他带人去总坛了。说是要报告分支节点被破坏的事。”
“总坛在哪?”
“这个我真不知道!坛主从来不告诉我们总坛的位置!”他见云汐真人没什么反应,赶紧又补了一句,“但我知道大概方向!往北!一直往北!穿过冻石滩之后有个叫‘冥渊’的地方,坛主说过那里常年有地热,雪都积不住。总坛应该就在那一带!”
云汐真人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来看向众人:“冥渊在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百里。我们现在出发,天亮前能到。趁他们坛主还没把消息传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桃夭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云汐真人会说先休整等支援之类的。但转念一想,这才是合理的。他们已经拿到了具体方向,敌人现在正处于混乱之中,一个据点刚被神秘人屠了,坛主带人往总坛跑,消息还没传开。这种时候不追,等他们缓过劲来把总坛的防御工事布置好,再想打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们走吧。”
五道身影在夜色中腾空而起,朝着北面的天际线疾掠而去。桃夭飞在慕清霜身侧,偏头看了一眼那片暗沉沉的云层。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种极淡的她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某种她很熟悉的味道,但此刻散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安静的玉质符片,忽然想起殷若蘅之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让周步云提前动身了。他会以散修身份暗中跟着你们,不用管他,也不用跟他碰头。”
桃夭盯着符片看了两息,然后把它收好,加快了御空的速度。北面的天际线深处,一片极其隐蔽的银光在地平线下方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她没有注意到,慕清霜也没有。队伍里唯一察觉到那一瞬间灵力波动的人是云汐真人,但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什么也没说。
五道身影继续向北飞去。采石场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和山脊吞没。而北面的冥渊深处,一场她们看不到的对峙,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