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在冻石滩以北,是一片被地热蒸得终年不积雪的黑色谷地。地面踩上去是温的,裂缝里冒着白色的热气,硫磺味浓得呛人。谷地中央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殿,从残存的浮雕和廊柱的形制来看,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鬼冥会的人在石殿基础上搭建了不少附属建筑,但此刻这些建筑全都空了。
周步云走进石殿的时候没有一点隐瞒自己身上的气息。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回到旧宅的人,每一步都在确认这地方还剩下多少熟悉的东西。石殿的地面上有不少杂乱的脚印是那些逃走的残兵留下的。再往深处走,脚印就没了。
石殿最深处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两扇厚重的石门半掩着,门缝里渗出红光。周步云抬手推开了其中一扇。门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很久。
门内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穹顶约有七八丈高,四周的岩壁上嵌着十几盏灵灯,但灯光被洞内弥漫的雾气压得很暗,整个空间像泡在一层浑浊的血水中。岩洞正中央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丈许宽的缝隙,深不见底。缝隙边缘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缝隙里填着仿制赭冥泥。一根根手臂粗的灵力导管从石殿外部引入,汇聚到裂缝边缘,将抽取来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缝隙深处。
总领站在裂缝的另一侧。他约莫四十出头的面相,身形干瘦,左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他的身旁站着最后几个贴身护卫大约七八个人,但每个人都在发抖。
周步云跨进岩洞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没有释放威压,没有亮出兵器,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但他走进来的时候,岩洞里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分。那些嵌在壁上的灵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连它们也不敢在这个人面前亮着。
总领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是魔教暗堂的人。你是周步云。”
周步云没接话。他走到裂缝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缝隙深处。红色的光芒在他脚下翻滚,那些蠕动着的能量触须一碰到他身周的气场就疯狂地缩回深处,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鬼冥会如今的总领。你们现在跑到冥渊这地方来,是觉得这里够远,我找不到吗?”
总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几个护卫,那几个人已经被周步云的气场压得连剑都拔不出来,有两个人甚至已经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总领转回头来,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开口。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魔教的人什么时候管过凡人的闲事?”
“哼,魔教自然不会管凡间的闲事。”周步云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地时,总领身后最近的那个护卫直接瘫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不该活着。”
总领的脸抽了一下。他显然在快速回忆着什么,目光在周步云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双眼睛里浮起的东西比恐惧更深,更像是某种确认了一个很久以前就听过的事。
“等等……”
总领此刻总算是看清了他的脸,下一刻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你……你是袁天罡!?”
周步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真的是袁天罡?!”总领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骇。
“那个袁天罡?当年大唐覆灭的那把刀?你如今怎么还活着?!你不是应该在......两百年了!两百年了!你如今竟然在魔教?!”
周步云听着他这一连串的话,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那些话像是落在了一面石墙上连个回音都没激起。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总领把话说完。
“鬼冥会在两百年前就有你这么一号人。当年你们老宗主亲自跑到中原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袁大人,鬼冥会从此再不踏足中原’恳请留条活路。当时我信了,于是留了你们一条命。”
“结果两百年后,你们现在又在北境养这种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还学会拿凡人的国运当饲料了,学聪明了啊。你们老宗主当年跟我说的那些话,他回去之后就忘了?”
总领的嘴唇哆嗦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周步云和身后的裂缝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你……你身上的血比我们多多了!大唐那年的乱局,死了多少人?你数过吗?数百万!整个中原的修士皆因为你死了一大半!你现在凭什么站在这儿跟我说教?!”
周步云听完这句话安静了两息。然后他往前走了第二步。这一步落下时,总领身后的护卫又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岩洞壁前,后背抵着石壁再也退不动了。
“我大唐的事。你了解多少?你见过当时的场面吗?你知道那把刀是谁放进局的吗?”
总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步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看向总领,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寒,因为他看总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早就该扔掉的东西。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
总领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他的脸上闪过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左手掐了一道急诀,把全身的灵力一次性灌入刃尖。短刃上亮起一层刺目的红光,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朝周步云刺来。
这一击用尽了他的全部修为,加上那柄短刃上封存的一道邪修秘法,威力勉强够得着击伤他的门槛。
周步云没有闪避,他只是偏了偏头。那柄短刃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刃尖离他的皮肤还有三寸远的时候,那道红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从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碎散成灰。短刃本身在离他两寸的位置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整柄短刃从中间裂开碎成十几片铁屑,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总领的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但手腕已经软了。
“袁天罡!!!”
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疯狂,“你不要以为你如今成了魔教的狗,你曾经犯下的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你欠下的血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步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丈缩到了一尺。总领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只觉得脖颈上一紧,然后一股极轻的力道从喉骨两侧传来。
“我曾经犯下的错,轮不到你们个鬼冥会来质问。”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总领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一息,然后软塌塌地向后倒去砸在裂缝边缘的石面上,又顺着斜坡滚进了缝隙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他,几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之后,缝隙深处恢复了平静。
周步云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团红光慢慢恢复蠕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向剩下的那几个护卫。那几个人已经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步云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鬼冥会,还真是喜欢养这种东西。”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道裂缝。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纹亮起来的瞬间,整个岩洞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那些蠕动的触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疯狂地向缝隙深处收缩。但已经来不及了。阵纹从周步云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阵纹所过之处,红色的光芒一节一节地熄灭。那团蜷缩在缝隙最深处的人形轮廓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那声音人耳几乎听不到。
周步云看着那张网彻底合拢,将那东西压回了最深处。他收回手,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护卫时,他停了一步。
“哼,当年你们老宗主跪在我面前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他没有再理会他们。走出石殿时,他站在石殿门前抬头看了看南面的天际线。那边是他来时的方向。桃夭和慕清霜此刻应该正在往北飞。
“嗯....圣女大人。这玩意儿您现在的修为可处理不来。要是被它蹭破点皮,我回去了教主能把我的皮扒了游街示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温和:“不过圣女应该也不知道我来过。算了,当她不知道吧。”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白色的光芒从冥渊深处炸开的时候,五道正在北飞的身影同时停在了半空中。
云汐真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转身面向东北方向,瞳孔骤缩。那片天际线在那一瞬间被一片白色的光吞没了,光芒亮得刺眼,持续了不到一息便消失了。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是整片大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穿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扩散开去,卷起的碎石和尘土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
“那是……”沈若兰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冥渊的方向。”慕清霜已经拔出了长剑,剑身上凝着一层厚霜。
云汐真人的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正在扩散的蘑菇云,指尖掐了一道诀,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凝重:“冥渊那边有极其剧烈的灵力爆发。波动特征跟鬼冥会的功法体系吻合,但释放方式完全陌生。那东西……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了。”
“什么?!引爆了?!”王清砚攥着册子的手抖了一下,“那我们追了半天追什么?”
“我们先过去看看。”说完便率先加速朝东北方向掠去。
五道身影全力御空飞行,大约两炷香后赶到了冥渊上空。他们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整片黑色谷地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凹坑。坑底的岩石已经变成了细碎的粉末,坑壁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磨过一遍。原本那座坍塌了大半的石殿连残骸都找不到了,只剩下几截零碎的断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坑底的碎石堆里冒着青烟。地热从坑底翻涌上来,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团巨大的白色雾柱,像一根直通云霄的柱子。
而鬼冥会的总坛,不,准确的说是鬼冥会,就这样彻底没了。
沈若兰蹲在坑边往下看,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戳了两下:“……一点残余灵力都没留下。干净得像是被扫地出门了一样。”
王清砚站在她旁边,笔悬在册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写进书里读者会觉得太夸张了。我得想个合理的解释。”
桃夭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安安静静的玉质符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默。
她认出来了。这地方的灵力残留,那种抽离式的抹除手法,那种不留一丝痕迹的干净利落,跟采石场东侧石壁上那片焦痕完全一致。整个天下能用这种方式把鬼冥会的总坛一瞬间抹平的,她只认识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符片上慢慢收拢,指尖按得发白。然后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几近崩溃的哀鸣。
“啊啊啊啊啊啊周步云!!!你这个家伙!!!!”
“你莫名其妙的把鬼冥会给灭了干嘛啊啊啊啊!!!!”
“我还没搞清楚鬼冥会到底想干什么呢!!!你起码等我把真相查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啊!!!”
“现在好了,整个总坛连块砖都没给我留下!!!我从哪儿查!!!我回去怎么跟娘交差!!!”
她蹲在坑边,双手抱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云汐真人站在坑边最高处,目光扫过整片废墟,最后落在桃夭蹲在坑边的背影上。她看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桃夭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那片冒着青烟的巨大凹坑,深吸了一口气。她悄**的掏出符片,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划了一行字发回魔域。
“娘,鬼冥会总坛被周步云灭了。全没了。一根毛都没剩。”
回复来得很快。
“知道了。周步云跟我说了。”
“?????他跟您说了???”
“嗯。他说‘顺手处理了’。”
“顺手???他把鬼冥会顺手处理了!!!”
“既然处理了那你正好回来吧,省得你在外面瞎转悠让我操心。”
桃夭盯着那行字,把符片握在手里,仰头对着夜空无声地张了张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无语过。她的主线任务被自家暗堂长老半路截了胡,而且截得干干净净连个线头都没留。
王清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桃姑娘,你还好吗?”
“……王公子,你说一个写话本的人,最怕遇到什么?”
“最怕什么?”
“最怕写到一半,有人把你的剧情给剧透了。”桃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而且剧透得干干净净。”
王清砚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但他还是体贴地没有追问。
云汐真人从坑边走过来,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年轻人,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平淡从容的调子:“既然鬼冥会总坛被清理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也许是某位隐士大能路过给灭杀了。但结果是确定的。回去之后我把情况写成报告交给联席会,北境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她看了一眼桃夭,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探究,但很快收了回去。
“走吧,回城。”
五道身影腾空而起,离开了那片冒着青烟的废墟。桃夭飞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凹坑。白色雾气还在翻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转回头,摸出符片又补了一行字。
“周步云,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符片震动了一下。
“哎呀圣女大人,属下只是顺手而已啊。教主说您该回来了。”
桃夭把符片塞回袖子里,加快了速度。她在心里又骂了周步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