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在众人离开前最后一天停了下来。天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把整片冻原照得亮堂堂的。
桃夭站在门外伸了个懒腰，看着通过神识观察远处方向那片已经沉寂下来的天际线。那个巨大的凹坑虽然还在，但从北境皇宫这个距离看过去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骇人了，更像是一道愈合中的旧疤。
“今天走？”慕清霜从帐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嗯。既然事情都办完了，没理由再赖着了。”桃夭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公主那边你去看了？”
“看了。她现在精神很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缠着我问了你半天。”
“问我什么？”
“问咱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云汐真人在离开前去见了萧凛一面。两人站在宫门外的廊柱下，身边没有旁人。
“北境的事已经处理完毕。鬼冥会已经被彻底抹除了，地脉也稳了。你可以放心。”
萧凛抱拳一礼：“多谢真人。北朔国上下铭记仙门恩德。”
“不必谢我。”云汐真人顿了顿，目光在萧凛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什么，又像是随口感叹了一句。
“大皇子，你父皇年事已高，北朔的担子早晚要落到你肩上。这片土地来之不易，好好守着你的子民。”
萧凛抬头看她，那一瞬间他似乎从这位淡然的仙门宗主眼里读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垂下头深深一揖：“晚辈谨记仙长教诲。”
听完云汐真人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离开那日的清晨，萧婉儿果然来送行了。
“桃姐姐！这些是我给你准备的！”她把包袱往桃夭怀里一塞，“里面有几瓶小梅子酒、有我自己做的糖、还有几包点心你们路上吃。”
“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萧婉儿用力摇头，然后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目光落在桃夭脸上停了一会儿，“桃姐姐，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桃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仙凡有别。你是凡人，我是修士，我下次来北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伸手拍了拍萧婉儿的头顶，“但我会记得你的。”
萧婉儿听完这句话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她转头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慕清霜，然后凑近桃夭压低声音：“那你要好好对慕姐姐。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的好。你们要长长久久。”
“你这小丫头管得倒宽。”
“哼，我这叫关心！”
桃夭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伸手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向灵舟。慕清霜在舷梯边等她，见她过来也没问公主说了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灵舟升空时桃夭站在甲板上往下看。城门口那道鹅黄色的身影还在，朝她挥着手，越变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了。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那只沉甸甸的包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几日后灵舟在仙门地界降落，桃夭站在舷梯边对慕清霜说“我先回宗门复命，过些日子再来”。
慕清霜看了她一眼：“这次几天？”
“这次真的很快。”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意外。”桃夭凑过去飞快地在她嘴角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慕清霜站在舷梯边目送那道桃色身影消失在天际线里，伸手摸了摸嘴角，然后转身回了千峰映雪。
临近魔域边界，桃夭换回了自己真容殷书白的模样。她摘下面具塞进袖中露出底下的真容，赤瞳白发在永夜天穹的暗光下亮得扎眼。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大步往主殿方向走。
还没走出矮树林，一道黑影从地面渗出来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聚成人形。
“姐姐，你回来了。”
“无咎！我想死你了！”殷书白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办了。姐姐让我在回来之前先暗中确认周长老是否已经回到魔域，我在三天前就查到他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他府上。”
“好。”殷书白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介于算账和撒泼之间，“你带路，我去找他。”
无咎侧身引路，两人穿过回廊绕过主殿往魔域东侧的客卿府方向走。殷书白一路上已经把措辞想好了。她准备先质问、再追问、再逼问，三管齐下，周步云那个老狐狸再能装傻也得给她吐出几句实话来。
周步云的府邸在魔域东侧一片竹林深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雅致，门口种着一棵老梅，梅花正开着。殷书白推门进去时，周步云正坐在廊下喝茶，面前摆着一碟瓜果，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见殷书白进来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放下茶杯冲她笑了笑。
“圣女大人回来了？北境好玩吗？”
“好玩。好玩得很啊。”殷书白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抱胸，“周伯，我问您一件事。冥渊那地方，是不是您炸的？”
周步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圣女指的是哪一件事？属下前些日子确实去北境转了一圈，但具体做了什么……属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您少来这套！鬼冥会总坛被人从内部引爆，一根毛都没给我留下！我去查什么？我查空气吗？您要动手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圣女大人，属下是奉教主之命暗中保护您的安全。那鬼冥会在冥渊底下养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所以我正要查。”
“那东西叫地脉噬灵。上古时期就有的玩意儿，以国运、地气、生灵为食。鬼冥会那帮人用赭冥泥仿品把它勾醒了，又用皇城最有气运的皇女整整喂了它快两个月。您要是带着慕姑娘她们下去查，查着查着那东西就醒了，到时候您身边那些人没有防备，一个都跑不了。”
殷书白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理由。
“属下也知道圣女大人想查真相。但真相查清了又怎样？那东西醒了就是一场大灾。您那几个朋友在里面出了事，您回去怎么跟教主交代？跟慕姑娘怎么交代？”
“那您也不能……”
“圣女大人。”周步云的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有些事，您不能查。您也查不得。属下替您查完了，替您处理完了，您回去写报告的时候直接写鬼冥会总坛因内部事故自毁就行了，谁也不会多问。这事让我们魔教知道就行，至于仙盟？让他们猜去吧。”
殷书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周步云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她想追问，但周步云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属下只是个跑腿的，您别为难属下。”
“您又来了！”
“哎呀圣女大人您看，属下年纪大了，记性真的不太好。刚才说了什么属下自己都忘了。”周步云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来来来，喝茶喝茶。教主说您回来之后去一趟主殿，三长老那边等着您去吃接风饭呢。还有幽长老说您那瓶润肤膏用完了没有，他新调了一批想请您试试。”
“周伯！！！”
“圣女您别喊这么大声，属下耳朵不太好。”
殷书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您给我等着！”
周步云端着茶杯冲她背影笑着喊了一嗓子：“属下一直等着呢！”
门合上之后周步云放下茶杯，脸上那副嬉笑的神情慢慢淡下去。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又是一副慵懒的模样。
殷书白气鼓鼓地走出竹林，无咎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姐姐，你还要去主殿吗？”
“去。娘那边肯定在等。”她抬步往主殿方向走，经过演武场时看见几个弟子正在对练，招式比上次她骂人的时候规整了不少。她没停步，只是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推开主殿的门时，殷书白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王座上的殷若蘅。然后她的步子猛地刹住。
殷若蘅竟然还穿着之前在中原派的那身道袍。单看那件衣服没有任何问题，端方雅致，很符合中原派隐世宗门的调性。
但问题是穿这件衣服的人是殷若蘅。没有易容的脸，那张带着锋芒、眼尾微挑、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在盘算什么的脸。配上她比普通女子高挑不少的身量、比道袍版型宽出一截的肩线、以及那件道袍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像“被临时抓来凑数的”。
一个魔门女帝穿着一件隐世宗门的道袍端坐在王座上，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殷书白看着娘这幅样子愣是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别看了。你以为我想穿这个？宗门那边总得有个正经宗主的行头，总不能我每次去都穿魔门那身不是吗。”
“可您穿这个……”
“不合适？”
“何止是不合适……您这脸配这衣服看着像是把一把杀猪刀插进了花瓶里。”
殷若蘅挑了挑眉：“你再说一遍？”
“……挺好看的。就是有点违和。”殷书白飞快地改口。
殷若蘅看着她那副怂样，没跟她计较。她从王座上走下来，经过殷书白身边时伸手拎住了她的后领，力道不大但殷书白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后退了一步。
“别闹了，书白。跟娘过来，娘有别的事要给你交代。”
“什么事啊？”
“到了你就知道。”
殷若蘅另一只手朝无咎招了招，无咎立刻跟上来。三人一前一后穿过主殿侧廊往偏殿方向走。殷书白被拎着后领一路踉跄，嘴里还在追问“什么事啊娘您先松手我自己会走”，殷若蘅完全没理她。
偏殿的门在她们身后合拢了。廊道上只剩下小蛇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尖偶尔翘一下，像是知道那扇门后要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