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蘅把二人带进偏殿之后,第一件事是关门。第二件事是确认窗外没人在偷听。第三件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道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这破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一边说一边褪去身上的衣物,火辣的身材在二人面前展露的一览无余。
“幽老头还说这是按照宗主体面特制的,我看他是照着我的脖子量的尺寸。”
殷若蘅把那身别扭的中原派道袍换下来的时候,殷书白才总算敢正眼看她。道袍叠好放在榻上,殷若蘅换回了她惯常穿的那身玄色常服,往矮榻上一坐,顺手抄起茶盏抿了一口,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层壳。
“坐。”她冲对面抬了抬下巴。
殷书白在对面坐下,无咎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偏殿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廊下小蛇偶尔吐信子的嘶声。
“娘,您到底要说什么事?刚才在外面您那身打扮,我还以为您要带我去中原派开会。”
“别贫。”殷若蘅放下茶盏,语气从平时的慵懒切换成了正经。
“书白,你知道我手下有几个器重的长老吗?”
“三个啊。”殷书白答得理所当然,“幽长老、三长老、周伯。”
“三个?那我问问你,那个骑粉豹子的光头为什么是三长老?”
这话给殷书白问住了,殷若蘅看向她。
“书白,我的那位大长老要回来了。”
“啥?大长老?”
“嗯。你从来没见过她。也怪娘我一直没跟你提过这事。”
“还有个大长老?”殷书白愣了一息,“我一直以为魔域就三个长老。哪来的大长老?”
“因为那家伙在外面游荡好多年了就一直没回来过。”殷若蘅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我手底下四个长老,排第一的这位是一个妖族,龙族,你可以叫她一声龙姨。她的资历比幽老头还老,在我接手魔教之前就在了。但她嫌魔域闷,嫌永夜天穹看久了眼睛疼,嫌食堂难吃,嫌三长老的豹子太吵,嫌幽老头涂脂抹粉辣眼睛。总之什么都嫌。在外面有自己的海域,从轻易不回来。”
殷书白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龙族。妖族。一片海。她脑子里浮现出一条巨大的龙盘在海面上的画面,觉得这跟魔域画风格格不入。
“那她......回来做什么?”
“她说想见见你啊。”殷若蘅看着她,“她给我传讯回来说带点见面礼回来看看你’。”
“见面礼?”
“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你信她带的是见面礼还是麻烦?”
殷书白沉默了片刻:“……我能不见吗?”
“当然不能。她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三五日就到吧。”
殷书白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偏殿的穹顶。她刚从一个烂摊子里出来,本来以为回魔域能喘口气,结果又冒出来一个素未谋面的大长老要见她。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跟消停两个字没什么缘分。
“她是什么样的人?您跟我说说,我好有个准备。”
殷若蘅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她给出的答案是:
“她眼光很毒。”
“眼光很毒?”
“她看人从来没走过眼。当年她见我第一面就说‘你这人野心大得很,适合当个统御八方的教主’。”
殷书白咽了口唾沫:“那她看我呢?”
“她还没看呢。等她看了再说。”
“那她对我是什么态度?您总得给我个底。”
殷若蘅端着茶盏想了想:“她对你没有什么态度。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你,也不了解你。她这次回来就是单纯想看看我殷若蘅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什么成色……”殷书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后背有点凉。
“还有,”殷若蘅补了一句,“你那个桃夭面具在她面前最好收干净。她一眼就能看穿。你戴了也是白戴,反而显得心虚。”
“她还能看穿幽长老的面具?”
“幽老头的手艺确实好。但龙族对气息的感知跟寻常修士不是一个路数。你那面具能骗过仙门,可骗不过她的眼。我劝你别冒这个险。”
殷书白想象了一下一条女龙王坐在主殿上翘着腿打量自己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比当初跟慕清霜表白还让人紧张。表白那次她好歹是豁出去了,这次她连豁出去的资本都没有,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那我能先跑吗?”
“不能。她已经在路上了。”殷若蘅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这几天你就在魔域待着,别往外跑。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一下,该交代的交代一下,把自己的房间整理的干干净净的等她来。”
“那她来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该干嘛干嘛呗,她又不吃人。”
“……龙吃人吗?”
“她吃鱼,行了吧。”
等殷书白回到自己住处时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无咎坐在窗台边擦她那把长剑。
“无咎,你说龙族会怎么验收我?”
“属下不知。但幽长老的藏书里说,龙族看重的东西跟人类不太一样。他们不看修为高低,不看权势大小,更看重一种……‘气’。”
“‘气’?什么气?”
“说不清。书上写的是‘龙族以气观人,气正者近,气浊者远’。但具体什么是正什么是浊,书上没写。”
殷书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慕清霜那边她还说很快回来。现在这位神秘兮兮的大长老要来了,她怕是又要食言了。
她摸出符片,指尖在表面悬了很久,最后落笔:“我这边临时有事,可能要多待几天。”
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事?”
殷书白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她总不能说“我娘告诉我我还有个龙族大长老要回来考察我”。她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家事。”
慕清霜没有追问。隔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不急。你忙完再来。”
殷书白把符片扣在枕边。她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追问都让她心里发虚。她宁可慕清霜多问几句,至少那样她还能编。偏偏这人什么都不问,就一句不急,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等你自己说”。
她闭了闭眼,决定先不想这个。
接下来的几天,殷书白过得提心吊胆。她去找那几位长老想套一套这位大长老更多的消息,可殷书白越听越觉得这帮人是在合伙吓她。
她甚至把自己等等绝尘剑拿出来擦了好几遍又放回去。无咎在旁边看着她来来回回走了几百趟。
第四天清晨,殷书白被一阵从主殿方向传来的极轻微的灵力波动震醒。那波动甚至算不上威压,只是一道极淡极悠长的气息从魔域上空掠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处飞过来在魔域边界落了下来。
无咎已经站在窗边了,朝她点了点头。
“姐姐,人到了。”
殷书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大步往主殿方向走。她走到主殿门口时看见殷若蘅已经站在台阶上了,手里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幽长老站在她身侧难得没穿什么花里胡哨的衣服。三长老站在另一边,那只粉色豹子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脚边,连尾巴都不敢摇。周步云则站在最外侧老老实实的。
主殿前的空地上停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身量高挑跟殷若蘅一样,肩背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从海崖上长出来的老松。一头白色的长发没有束髻就那么散在背后。
面容看起来三十出头,轮廓分明,眉骨略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既没有妖族的异象也没有刻意收敛后的柔和,就只是一种纯粹不加修饰的凛冽。
她穿着一件蓝色长袍,袍角绣着银线水纹,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走动时布料翻卷的弧度像极了海潮。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的形状是一枚鳞片,通体幽蓝,在永夜天穹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的目光越过殷若蘅、越过幽长老、越过三长老和周步云,落在正从主殿台阶下走来的殷书白身上。那道目光很平,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就只是看。像在看一件放在桌上的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
殷书白被她看得头皮一紧,在台阶下站定。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见过大长老”“大长老远道辛苦”之类的场面话,可被那道目光一扫,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女人偏了偏头看向殷若蘅,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老友般的随意。
“就是她?”
殷若蘅点头。
女人重新看向殷书白,上下打量了第二遍。
“倒是与教主有几分相似。看起来比我想的顺眼很多,没有教主那般锐利就是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主殿里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殷书白身边时甚至没有停。但她走出几步后偏头丢下了一句。
“进来吧。别在门口傻站着了,搞得像犯错了事情一样。”
殷书白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