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内的陈设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但此刻殿内的空气明显绷紧了几分。四位长老在两侧落座,姿态比平时端正了不少。三长老甚至把铁锤拴在了殿外的柱子上,怕它那身粉色皮毛惹大长老不快。
龙姨坐在殷若蘅右侧,姿态随意,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道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殷书白身上。
殷书白站在殿中央,深吸一口气抱拳行了一礼。
“晚辈殷书白,见过大长老。”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殷书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收回视线偏头看了一眼殷若蘅。
“还算有礼貌。资质也不一般。”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我说,你是从哪……”
她的话没说完。殷若蘅已经凑了过去,嘴唇凑近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在场的人只看见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
殷书白站在殿中央,只能看见殷若蘅说完之后直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而那位龙姨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原本平静的双眼猛地睁大了半分,瞳仁里掠过一道极亮的光,然后整个人僵了一息。
她转头看向殷书白,目光里多了一层殷书白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低低的笑意,尾音拖得很长,“哈哈哈,我说呢。”
她往椅背上一靠重新看向殷书白,这一次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位龙姨身上那股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忽然撤了大半。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不考验你了。”
她说完随手一翻,掌心凭空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盒子。盒子通体透亮,像是用一整块冰玉打磨出来的,内部隐约有蓝色的灵光在缓缓流转。她手腕一抬,那盒子便稳稳地飞向殷书白面前。
殷书白伸手接住。盒子入手温润,触感极好,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缝隙。她没敢当场打开,只是抬头看向龙姨。
“打开看看吧。”
殷书白依言掀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圆珠。珠子通体幽蓝,半透明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在缓慢游动,像是活物一般。凑近了看,那些纹路竟然是一道道微缩的符文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珠体内部,每一道都清晰可辨。
“这是龙宫的凝元珠。对你这种刚结婴不久、根基还不算太稳的修士来说,能帮你把根基夯实至少五成。以后突破化神的时候也能用得上。”
殷书白听得心头一跳。凝元珠这种东西她只在幽长老的藏书记载里见过只言片语,据说是龙族以自身精血温养数百年才能凝结一枚的宝物,对元婴期修士而言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捧着盒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多...多谢龙姨。”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位大长老从头到尾还没介绍过自己。她叫龙姨是跟着殷若蘅方才那句话顺嘴喊的,万一叫错了……
龙姨似乎察觉了殷书白的迟疑,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很。
“我名敖汐。东海龙族现任龙主。我和你娘是平辈,你叫我龙姨也没什么不妥的。别的头衔太长,我自己都懒得记。”
殷书白点了点头,把盒子收入袖中。她注意到敖汐看她收好盒子之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对她这种不推辞不客套的态度还算满意。
“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敖汐摆了摆手,“我跟你娘说点私事。”
待众人完全离开,敖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偏头看向殷若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直白。
“这孩子还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这话也就她敢如此直接地说出口。在场没有旁人,但即便有,她大概也照样会说。殷若蘅也不恼,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绕圈子,只是端起茶盏回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自豪。
“对。未来的魔界教主,中原派的继承人,就是我这个好女儿。”
敖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跟方才对殷书白的那种柔和不一样,更像是多年老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了然。她没有接殷若蘅那句话,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那家伙人呢?”
她没有说名字,但殷若蘅知道她问的是谁。殷若蘅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茶的那只手比方才慢了一拍。
“他如今在哪,与我无任何瓜葛。”
敖汐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问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倒是你那东海,近来可否太平?”
敖汐轻声一笑:“这几年平息了一些事端。那弹丸之地的妖魔竟敢跑来我的地盘闹事。也不知哪来的胆子。”
殷若蘅挑了挑眉:“东瀛?”
“嗯。一群随手可捏死的小妖罢了,仗着离得远,以为东海鞭长莫及。我回去的时候顺手收拾了一顿,现在老实了。”敖汐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拍死了一群烦人的苍蝇。她放下茶盏,把话题从东海拉了回来,落在了一个殷若蘅没想到的方向上。
“我听说书白在外面跟仙门的一个女修走得很近?”
殷若蘅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真的就两耳不闻魔教事吗?”敖汐看着她,“你什么想法?”
殷若蘅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趴在扶手上的小蛇,指尖顺着它的鳞片慢慢滑过。
“那姑娘我见过了,人不错。对书白也是真心的。”
敖汐听完这句话没有评价什么。她只是微微眯起眼偏过头来看着殷若蘅,语气很直白。
“你觉得就她那副假模样,会永远不露馅吗?”
“露馅是迟早的事。但露馅之后会怎样,才是真正的问题。”
敖汐没有追问。她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望着主殿穹顶那片被灵光照得微微发亮的暗色石纹。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我这次回来,除了见见她之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跟你女儿有关,也跟那个仙门女修有关。”
殷若蘅偏头看她。
“说吧。”
敖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殷若蘅脸上。
“你女儿那副面具,迟早会被人摘下来。与其等别人来摘,不如我们主动把局做开。把仙魔两道那些陈年烂账摆到台面上去,让所有人都没法再拿仙魔殊途这四个字当挡箭牌。”
“你这个想法,比我还大。”
“大不大不重要。”敖汐端起茶盏,“重要的是,你女儿配不配得上这份局。你方才说她是未来的魔界教主,那她迟早得面对这些东西。与其让她被动挨打,不如我们替她把擂台搭好。”
“...等她把那边的事彻底了结了吧。那个仙门的小姑娘,总得先过了自己那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