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长老!山脚的灵田出了点事,昨夜有弟子巡逻时发现灵植根系被人翻动过,土里有残存的灵力痕迹,看着不像正经来路。管事的师叔让我来请您过去看看。”
慕清霜随那名弟子赶到山脚灵田,蹲在田埂边伸手探了一下土层的灵气残留。
“最近有外人来过灵田?”
“回长老,前日有几个散修镖师路过山脚讨了碗水喝,管事的没多想就让他们在田边的棚子里歇了脚。”
慕清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棚子拆了换到山门外面去。田边十丈之内不许外人靠近。灵植根部的土翻出来晒几天,每天辰时和酉时各浇一次灵泉水。三天之后应该就没事了。”
那弟子应声而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了一句:“长老,那几个人要不要追回来查查?”
“不必。他们只是路过。”
处理完灵田的事回到院子里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慕清霜在石桌边坐下翻看今日要处理的宗门事务。自从升任长老之后,落霜峰名下划给她管辖的事务比从前多了不少。
像什么灵田管理、外门弟子晋升考核、宗门巡逻排班、与凡间皇城灵材交易审核……等等全是杂七杂八的活堆在了她的桌面上,而她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其间沈若兰来过一趟,给她送了一摞新到的宗门公文,又顺嘴说了几句闲话。
“师姐,你听说了没?北境那件事联席会归档了。说是鬼冥会总坛被不明人士覆灭,威胁已除,具体情况‘有待日后进一步查证’。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慕清霜翻公文的手停了一拍:“云汐真人的报告怎么写的?”
“就写了现场勘察结果和灵力残留分析,结论是‘有高阶修士介入,具体身份不明’。联席会那几个长老吵了两天,又说什么是魔门干的,但拿不出证据。最后轮值长老拍板说‘既然威胁解除,那就归档’。就这样。”
慕清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她心里记了一笔。那位覆灭鬼冥会的神秘人,跟桃夭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低头翻公文。
等慕清霜把手里最后一份待处理的公文批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刚过中天,离傍晚还有一阵子。她想了想决定趁这个空当回落霜峰一趟,跟师父当面汇报这段时间的事务,顺便把几份需要他老人家过目的文件带过去。
落霜峰主殿的廊下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碟点心。云虚真人正坐在藤椅上,对面坐着云汐真人。两位老人家各占一张椅子,中间隔着那只冒着热气的茶壶,姿态悠闲得像是两个在自家庭院里晒太阳的老邻居。
“师兄,仙盟的联席会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怎么说?”
“北境的事你也看到了。鬼冥会在北境折腾了那么久,祸害了多少凡人,最后是因为什么被暴露的?是因为陨铁谷的地脉异动太大了瞒不住了。如果那异动再小一点,再晚几个月被发现,北境又要死多少人?”
云汐真人放下茶杯,声音轻了些但字字清楚:“联席会那些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看看是谁的责任’,而不是‘先看看还能救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忘川镇那次是这样,陨铁谷那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查了半年,查出一个鬼冥会,然后鬼冥会被人灭了,他们就说‘好,归档’。好像只要把卷宗合上事情就没发生过一样。”
云虚真人听完叹了口气。他给云汐续了杯茶。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当年我从仙门之首退下来的时候就是看不惯这个。那帮人开会的时候个个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后来我想通了,联席会那地方指望不上,不如在落霜峰管好自己的宗门,教好自己的徒弟。能多一个明白人就少一个糊涂鬼。管他仙盟现在想干什么呢。”
“说起来师妹啊。你那个徒弟王清砚最近怎么样了?上次你说他在写什么话本,写得还挺起劲?”
云汐真人脸上那层薄怒瞬间被一抹无奈的笑意冲淡了:“别提了师兄。那孩子除了修炼和写书,别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前些日子我让他去北境见见世面,他倒好,从去到回来就没停下过笔,写了满满一册的北境风物志,说什么‘素材大丰收’。修炼的事倒是一点没耽误,但你要让他主动去争什么,他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挺好嘛。不争不抢,心性稳当。你那洛河剑宗又不缺争强好胜的人,缺的就是这种能沉得住气的。”
云虚真人说完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语气忽然带了点感慨,“说到这个,我那个徒儿清霜前些日子去了趟中原派做客。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云汐真人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怎么个不一样法?”
“话比以前多了不止一星半点。”云虚真人掰着手指头数。
“回来之后跟我汇报事务的时候,会多问几句师父您觉得如何。以前她就是闷头做完然后写份报告,多一个字都没有。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她院子里那片桃林又多种了十几棵,马上都要成桃林峰了。我问她怎么突然种这么多,她说‘好看’。”
云汐真人一听,嘴角的笑意根本掩盖不住:“你这个徒儿啊,以前可从来不说‘好看’这种话。果然有了喜欢的人之后就会大变样。”
“可不是嘛。”云虚真人一拍大腿,“我以前就跟她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冷。冷得跟落霜峰顶上的石头一样。现在总算有个人能让她那块石头开花了。”
“清霜自从去中原派做客回来之后,我特意问了她几句情况。她说那位尚宗主对桃夭的态度确实比普通师徒亲近得多,说话的时候会自然地替桃夭整理衣领、递茶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再决定放不放糖。这些动作,亲娘对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随后谁也没再提中原派的事。
“对了,师兄。你们落霜峰的招生大典是不是快到了?”
“下个月吧。今年报名的弟子比去年多了不少,说是北境的事传出去之后,仙门的声望高了一截。我打算这次把考核放宽一点多招几个进来。宗门要运转总得有人手。”
“那你打算让谁主持?”
“当然让清霜替我了。她如今已经是长老了,也该收个弟子了。再说她那眼光比我毒得多。交给她我放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慕清霜捧着一摞公文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在藤椅前站定朝云汐真人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云汐前辈。师父,弟子来汇报这几日落霜峰的事务。”
云虚真人朝她摆了摆手:“坐下说。正好云汐也在,你顺便听听她怎么说。洛河剑宗那边的管理经验比咱们落霜峰丰富得多。”
慕清霜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公文摊开一件一件地汇报。简洁利落,每一件都有结论有措施不拖泥带水。
云虚真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
“对了清霜,下个月咱们落霜峰的招生大典,我想让你替为师主持。”
慕清霜的动作停了一瞬:“师父,以往不都是您亲自……”
“以往是以往~你现在是长老了,得学这些事了。我给你说啊,宗门这摊子事呢,最要紧的就是人才。挑对一个人抵得过你做十年的管理。挑错一个人,你得花十年来收拾烂摊子。”
“而且你如今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元婴修士了。收不收徒是你自己的事,但至少也该去大典上看看。万一碰上了天赋不错的弟子想收为徒呢?”
“弟子...没有收徒的打算。”慕清霜答得干脆。
云虚真人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胡子都抖了两下,拍了拍藤椅的扶手,偏头看了云汐一眼:
“师妹你听听,这话耳熟不耳熟?”
云虚真人转回头看着慕清霜。
“你这话,师傅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可然后呢?我在大典上看见了谁?看见了一个小姑娘站在一群候选人中间冷着脸谁也不理,人家跟她说话她也就点个头。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是进了落霜峰,别的长老肯定镇不住。不如我自己收了吧。结果测灵体的时候一看,好家伙,为师这是捡了个大宝贝啊。”
“缘分呐,这东西有谁能说清楚呢?”
慕清霜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低头看着膝头那摞公文,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翻了一下。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将来真的收了一个徒弟。那个徒弟也会像她现在这样,坐在某个黄昏的廊下替她整理公文吗?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抬起头来:“弟子遵命。下个月的招生大典,弟子替师父主持。”
云虚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等了很久了。
“行了,公文放这儿吧,你去歇着。对了,你院子里那几棵新种的桃树,回头给师傅几颗种子吧,为师也打理打理自己的小屋。”
慕清霜应了一声,站起来朝两位长辈行了一礼转身往廊道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