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雪宗广场上少说站了有三四千号人,从山门外的台阶一直排到广场中央的测灵石柱前蜿蜒如一条看不见尾的长龙。人群里有衣着简朴的农家子弟,有锦衣华服的商贾之后,甚至还有几拨一看便知出身不凡,袖口领缘绣着内敛的暗纹,腰间佩玉,举止间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矜持,那是凡间皇族和世家门阀的子弟。
“皇族子弟竟然都来了?”
“嘘!小点声,议论皇族命不想要了!”
旁边的人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人便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仙界有仙界的规矩,凡间也有凡间的规矩。
在漱雪宗的地界上,无论是谁都得按漱雪宗的规矩来。但该有的敬畏还是要有,平民不可妄议皇朝之事,这条规矩在凡间比天还大。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分列两侧。宗门内务长老清了清嗓子,灵力裹着声音传遍整片广场,喧闹的人声瞬间静了下来。他开始念诵招生大典的规矩,条条款款,从排队顺序到测灵石的用法,从不可喧哗到不可争执,事无巨细。
云层之上,慕清霜站在宗门二楼,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
她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灵根分九品,上三品为中坚,中三品为可用,下三品几近于无。而在这之上,还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灵根与灵体共存,比如她自己天生的冰凤灵体便是万年不遇的天赋。
此刻她扫视着下方的人群,倒也在其中发现了几道隐隐泛着灵光的轮廓。有几个根基扎实、气息沉稳的,也有几个灵根纯粹、骨龄极轻的。但仅此而已,没有让她真正眼前一亮的存在。
“慕长老。”身旁一位执事长老凑过来低声问,“可有何中意的弟子?”
慕清霜摇了摇头:“我只是替师父主持大典,并无收徒之意。”
“那云虚真人今日为何没来?”
“师父说他在山上有事,抽不开身。大典事宜由我全权代劳,各位长老按章程行事即可。”
几位长老没再多问。慕清霜不想收徒这件事,宗门里不少人都知道。当年云虚真人收她为徒时她也是百般推辞,后来实在是拗不过这老头才勉强点了头。如今让她主动去挑弟子,怕是比飞升还难。
下方广场上,灵根测验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队伍按顺序前移,一个个少男少女走到测灵石柱前,将手按上去。石柱会根据灵根品质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赤色为火,蓝色为水,青色为木,金色为金,棕色为土。若是杂灵根便混杂着两三种颜色,光柱也暗淡。若是单灵根颜色便纯粹得多,亮度也足。若是什么都不亮那就说明没有灵根,连最基础的修炼门槛都够不着。
有灵根者留下,无灵根者每人发四两银钱当做路费,若灵根繁杂者倒也能在宗内做个外门或记名弟子,干些杂活,日后也不是没有可能进入内门。这个规矩让不少落选的少年人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一条路可走。
“下一位!”
一个衣衫打着补丁的少年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石柱上。棕色和绿色混杂,暗淡得很。一位长老看了一眼,提笔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木土杂灵根,下品。可入外门,随管事弟子去偏殿登记。”
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朝长老鞠了一躬跟着管事弟子走了。后面的人继续上前,一个接一个。
有的灵根品质不错,被某位长老当场留下收入内门。有的灵根平平,只能入外门。有的干脆什么灵根都没有,领了银钱抹着眼泪下山去了。人群越来越短,气氛越来越紧张。
大典持续了七天。
这七天里,慕清霜每天从早坐到晚,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上前、测试、被留下或被送走。她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到了第三天,那潭深水开始泛起了涟漪,甚至是动了杀心....
起因是开始的心性测试。
长老们在广场东侧布了一座幻阵,所有通过灵根测试的候选人都要进去走一趟。幻阵会根据入阵者的心性自动生成幻境,用以考验其品性、意志和道心。大多数人的幻境都很普通,无非是金银美色、权势地位、生死抉择。长老们坐在阵外看着幻阵反馈的灵力波动记录评分。
但到了第三天下午,一位长老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他盯着幻阵反馈的光幕嘴角一抽,然后默默把光幕往旁边挪了挪。另一位长老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慕清霜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几位长老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才睁开眼。
“怎么了?”
“咳……慕长老,您....还是自己看吧。”
慕清霜接过长老递来的光幕玉简,灵力注入,幻阵内的画面便浮现在她识海中。一个年轻男修正站在幻境生成的漱雪宗主殿前,面对着一个由幻阵凝成的她的虚影,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慕清霜把那段话听完后,脸色沉了几分。
那人在幻境里的台词大意是:“慕长老,弟子仰慕您已久,愿拜入您门下,日后定当勤勉修炼,不负师恩,若蒙不弃,弟子愿一生侍奉左右……”
后面还有几句更露骨的,慕清霜没听完就把玉简扣在了桌面上。
“这人灵根如何?”
“单水灵根,中上品。根骨不错,就是这心性……”
“让他滚去外门。”
“是。”
慕清霜本以为这只是个例。结果接下来的几天里,幻阵里此起彼伏地冒出了各种版本的“冲师逆徒”。有的在幻境里当众表白,有的甚至试图对幻阵生成的“慕清霜”动手动脚,还有的干脆在幻境里直接改口喊“娘子”。
慕清霜终于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旁边的几位长老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
“慕长老!慕长老息怒!这人灵根上品,根骨极佳,日后我好生管教便是!”
“管教?他刚才在幻境里喊我什么你没听见?”
“……咳,听见了。但慕长老,咱们宗门的规矩您是知道的。灵根上品者,长老可以酌情收录。这人虽然心性有些……但天赋确实难得,我想收来好生培养一番,您消消气。”
慕清霜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但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背后的门道。宗门要运转,要发展,光靠天赋是不够的,还需要大量资源。那些名门世家愿意花重金、献灵药,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子嗣在宗门里占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外门名额,日后也可能成为家族在仙门中的一条线。这些事她自小就见惯了,她父亲慕掌门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只是如今她自己也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复杂。
好在父亲前些日子来信说,不少名门给他献宝,想走他的路子让家族子嗣入宗当个亲传,都被他拒绝了。这倒是给慕清霜减少了不少麻烦事。她心里清楚,父亲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她,更是为了慕家的脸面。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的父亲,在仙门里是抬不起头的。
到了第七天下午,广场上的人终于稀疏了不少。
最后一批候选人测试完毕,长老们合上名册,开始整理录取名单。慕清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正准备宣布大典结束,台阶下忽然传来一个急促而卑微的声音。
“各……各位仙人!麻烦请稍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台阶下,一个身材极其矮小的男人正扶着一个用布蒙着眼、手持木棍的女孩,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上走。男人外八字,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女孩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步子很慢,木棍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每一级的高度。
台阶很长。对这对父女而言,这段路比旁人的难走太多。
“各……各位上仙,小民斗胆,可否让我家闺女加入宗门?”
老蒯不知道太多的规矩,只是望着这么多人,恭恭敬敬地弓着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那小女孩虽蒙着眼,但能感知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讥讽。她听到有人在低声笑,有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这么矮”“瞎子也能修仙”之类的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爹!我不参加了,我们回去吧!”
女孩拽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拉走。老蒯没有动,只是弯下腰低声对她说:“漓儿,咱们不能这样。来都来了,得让你试一试。”
这时一位管事的长老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肃静。他看了看台阶下这对父女:“既然来了,那就测试一下也无妨。”
“谢谢上仙!谢谢上仙!”
老蒯急忙带着她来到测灵石柱前。女孩按照指示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石柱表面。
石柱亮了一瞬。
只见那石柱内部忽然涌出一道光,九色交织,琉璃斑斓,从柱底直冲柱顶。光柱冲出石柱顶端后没有消散而是继续上升,越过了广场边缘的矮墙,越过了宗门的牌坊,最后竟直直地冲上了云霄。
云层被那道九彩光柱撕开了一道口子,光柱穿透云层,在千丈高空炸开成一片绚烂的光幕。整座漱雪宗的山门都被那片九彩琉璃光笼罩其中,连山脚的清霜观都看得清清楚楚。
光柱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广场上鸦雀无声。
“这……这是什么灵根?!”一位长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九彩琉璃……这是上古记载中才有的九彩琉璃体!”另一位年长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手指微微发抖,“天生灵体,与天地万灵共鸣,任何功法一学即通,任何灵材一触即化!”
话音未落,几位长老已经同时迈步朝那女孩走去。慕清霜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她的识海中浮现出古籍中关于九彩琉璃体的记载。这种灵体极为特殊,修炼速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的数倍,而且不受单一属性限制,可以兼容任何功法。缺点是前期极其脆弱,需要有人悉心引导,否则容易因灵力过载而经脉受损。但只要有合适的师父,这种灵体的上限不可估量。
“这孩子该入我峰!我那里灵材充裕,最适合她前期温养经脉!”
“放屁!我峰上的灵田比你的大三倍,灵药随便用!”
“你们别吵了,我那里的灵泉对琉璃体的稳固效果最好!”
几位长老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差点没当场动手。老蒯被这场面吓得不知所措,只是本能地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漓儿攥着父亲的袖子,蒙眼布条底下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波动从山顶方向传来。那道波动不重,但精准地击中了每位长老的心神。瞬间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道女声从山巅的方向传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众长老这是成何体统?”
那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仿佛天地本身在开口说话。几位长老同时僵住,齐齐转身朝山顶方向躬身行礼。
“宗!宗主!”
“此女,与慕清霜颇为有缘。清霜,你领命收她为亲传弟子吧。”
慕清霜愣住。她似乎想拒绝,可这是宗主的亲令,她怎么推辞?
几位长老直起身来,面面相觑。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那几位此刻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慕清霜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慕清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高台。
她走到那个瘦小的女孩面前。老蒯紧张地把女儿往身后又护了护,但漓儿却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蒙着布条的脸朝着慕清霜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像是在认真地“看”她。
慕清霜低头看着这个女孩。瘦得脱了形,蒙眼布条底下透出一双小耳朵,皮肤因为长期日晒而有些发红。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与她的出身和处境格格不入的倔强。
慕清霜看了她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抿了抿嘴,声音有些沙哑,但说得很清楚。
“回仙人的话,我叫漓儿。爹说我没姓,就跟他姓蒯,叫蒯漓儿。”
慕清霜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木棍的手指上。。
“蒯漓儿。今天起,你就是我慕清霜的弟子。漱雪宗的千峰映雪,便是你的归处。”
漓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忽然把木棍往地上一撑,膝盖弯下去就要磕头却被她抬手制止。
“不必跪。”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的老蒯,“我一会先带你去找管事长老领一枚避灵符。你眼睛不便,符纸上刻有灵纹,佩戴后可以感知周围十丈内的活物和地形。以后修炼的时候用得上。”
漓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被她硬憋了回去。
“……是,师父。”
慕清霜听到这个称呼时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她转过身朝广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偏头说了一句。
“带着你爹,跟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