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一结束，各峰各殿便忙不迭地领着分到自己名下的新弟子回山门安置去了。
内门弟子要安排洞府、发放功法玉简和修炼物资；外门弟子要分配杂役、登记名册、安排住处；记名弟子更是一摊子琐碎事。几位长老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端着碗边走边扒拉。
慕清霜反倒清闲。
她领着蒯漓儿和老蒯在宗门库房领了避灵符，又去内务殿办了登记手续，前后不过两柱香的时间。管事长老见她亲自带着人来办这些琐事，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避灵符虽然叫符，但本体却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慕清霜把玉牌递到漓儿手里时，特意把她的手指引到符面中央的纹路上激活。
“这块符牌会帮你感知周围的活物和地形。”
漓儿捏着玉牌，玉牌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漓儿“啊”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
“师父……我能‘看’到你了。好像有一团光在我前面站着。”
“嗯。这就是避灵符的作用。”慕清霜收回手，“此符已与你绑定，不可随意摘下，明白吗。”
漓儿用力点头。
老蒯站在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他从来没进过仙门，也听不懂什么灵根灵体的，但他看得懂一件事。眼前的这位仙长对他闺女很好。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没有半点嫌弃女儿的意思。
他激动的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慕清霜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
“仙长！小民……小民不会说话，但小民心里明白。漓儿能跟着您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民以后天天给您烧香！”
这话直接给慕清霜干沉默了...她活着好好的烧什么香？
“我先送你们回去做些准备。”
她说完便转身朝灵舟停靠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偏头看了漓儿一眼，漓儿正把避灵符挂在脖子上，玉牌贴着胸口，小手在外面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根木棍被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摸索着去够老蒯的袖子。
慕清霜收回目光，脚步加快了几分。
灵舟升空后，慕清霜让管事弟子把航线设到了补漏村的方向。老蒯和漓儿被安排在船舱里休息，慕清霜独自站在甲板上。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师父云虚真人那天看似随口一提的话。“缘分这东西有谁说得清呢”“你将来总得收个徒弟”。那些话当时听着像闲聊，现在回头一想，分明是在铺垫。
他大概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可能连漓儿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他都心里有数。宗主闭关不出，能传音给众人，必然是有人事先告知了她。整座漱雪宗里能跟闭关中的宗主说得上话的，除了自己这个代理掌门师父还能有谁？
慕清霜深吸一口气，对着云层骂了一声。
“……师父，您老人家真是好算计。”
她轻叹一口气。罢了。收都收了，总不能真把人家小姑娘退回去。宗主的面子不能驳，师父的面子也不能驳。只是她实在不擅长教人。
自己的功法主修冰系，九彩琉璃体虽然兼容性强，但前期却极不稳定，她得重新翻一遍宗门典籍找合适的入门心法。还得安排她的日常起居、修炼进度、经脉温养……想到这里，慕清霜觉得自己每日就批一批玉简的清闲日子算是到头了。
补漏村村如其名，在凡间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村子坐落在一片贫瘠的坡地上，四周的土壤薄得可怜，种啥啥难活。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有几间塌了大半也没人修。唯一一条像样的路还是前年村长带着全村人凑钱铺的碎石路，走两步就能硌脚。灵气？慕清霜站在村口，神识简单的扫了一圈，方圆十里之内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宗门最贫瘠的角落都比这里强上百倍。
慕清霜并非凡体成仙。慕家乃是仙道世家，她出生起就荣华尊贵，锦缎裹身灵药当饭，对凡间村落的了解实在不深。以前出门执行任务或游历，大多也是去仙门各宗包庇或管辖的城镇一类。
此刻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太适应。这里的天和地都是灰扑扑的，连风都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她想不明白。九彩琉璃体这种级别的灵体，在灵气如此匮乏的地方，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按古籍的记载，这种灵体需要极其特殊的天地灵韵才能孕育，通常是名山大川、灵脉交汇之处才会出现。可眼前这个村子……慕清霜又扫了一遍，确认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天意？有些东西确实不按常理出牌。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站在村口的老蒯和漓儿。
“做些准备吧。三日后在此地我来接你回峰。”
说完头也不回地踏上灵舟，灵舟升空，转瞬便没入了云层深处。
村子口安静了几息，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老蒯！仙人说三日后接漓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仙人同意收她了？”
“刚才那个仙人是从天上飞下来的？我是不是眼花了？”
“那灵舟我看了，比县太爷的马车大了十倍不止！那得值多少银子啊！”
老蒯被村民们围在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自己跑去漱雪宗山门，到漓儿在石柱前的异象，再到那位冷面仙人一路带着他们办手续、发牌子、说三日后接人。他嘴笨，说得断断续续，但那些天地异象的描述够村民们脑补了。
“九彩琉璃体！”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汉捋着胡子，“听着就是了不得的东西！”
“那可不！你是没见着那道光！直冲上天！我们在这十里外都看得见！”老蒯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我家漓儿有出息了！仙人亲自收的她！”
村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好啊！好！漓儿出息了！这是咱们补漏村的光！天大的光！赶紧的都召集起来摆席！把十里八乡的亲戚都叫上！庆祝一下！”
全村人欢呼起来。有人跑去杀鸡，有人搬桌子，有人翻出压箱底的酒坛子。漓儿被几个婶子围着摸摸头捏捏脸，避灵符被她们传着看了一圈，谁也没看懂，但谁都说“了不得”
宴席上老蒯被男人们拉去喝酒，喝了三碗就开始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漓儿再也不用跟着咱们受苦了。”
而上空，远去的慕清霜摸出一道传讯符，指尖在符面上悬了片刻，然后落笔。
“爹，宗门招生大典，宗主给我安排了一个徒弟，叫蒯漓儿，九彩琉璃体。我看了看她住的村子，叫补漏村，破败得有些说不过去。自己身上没带什么银钱。可否麻烦爹出钱给他们的村子重新建设一番，给蒯漓儿的父亲送些钱改善一下生活？”
发完之后她把符递了出去。符纸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云层里。
慕掌门正在书房里翻账册，手边的金算盘拨得噼啪响。他这几日心情不错，慕家的声望正蒸蒸日上。他正盘算着年底之前要不要再开两条灵材商路，门房忽然来报说有大小姐的传讯符。
慕掌门放下算盘，接过来听了两遍，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好啊！这下我慕家的腰板在仙界挺得更直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把传讯符重新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听错任何一句。
女儿竟主动找自己帮忙了。
这么多年，这是女儿第一次开口让他这个当爹的帮帮忙。
慕掌门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传讯符，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想起当年退婚的事。那是他做的决定，为了慕家的前程，为了不得罪仙门那边的势力。女儿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找过家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话不多，坐一会儿就走，有事说事没事就走。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女儿跟他之间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耗着，等哪一天她飞得够高了，大概就更不回来了。
可现在她找他了。
慕掌门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何事？”
“赶快召集些有灵根的匠人和上好的建材。另外再取些最好的绫罗绸缎和百箱，不，千箱金银珠宝。备齐后坐灵舟去一个叫补漏村的村子重新建造一下。这些钱交给一个名叫蒯漓儿的人。她是我女儿刚收的亲传弟子，万万可不能怠慢！明白没有！。”
管家听到“大小姐刚收的亲传弟子”这几个字时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大小姐收徒，那是宗门和慕家的大事，他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慕掌门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
“九彩琉璃体……我女儿运气倒是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