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哭着跑进主殿，准确地说是红着眼眶、瘪着嘴、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还沾着几块青紫淤痕一路小跑着冲进殿门扑到殷若蘅面前，把脸往她膝头一埋，声音闷在裙摆里又哑又可怜。
“娘……我不干了……”
殷若蘅正在看一份暗堂送来的卷宗，手里还捏着笔。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膝上的女儿，又看了看殿门口，确认敖汐没跟进来，才把笔放下。
“怎么了这是？”
“娘您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殷书白从她膝头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张脸皱成一团，“三长老那个炼体术是要把人往死里练啊！第一天让我扛着石碾子绕着演武场跑，第二天让我在火炉边上打坐，第三天直接把我扔进冰窟里泡着！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大长老交代的，淬体要淬透，冷热交替效果最好’！”
殷若蘅听着，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
“然后呢？”
“然后幽长老那边更离谱！”殷书白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他说教我丹道，结果第一天让我辨药，整整摆了三百味灵材，让我闭着眼睛闻，闻错了就重来。我闻了整整一天，鼻子都快失灵了！第二天说教我剑法，他拿着剑在那摆了半天姿势，说‘哎呀人家好多年没练了，手生得很’，然后让我自己照着古籍练！他在旁边化妆！”
殷若衡强忍着自己没笑出声，“那老周呢？他总没折腾你吧？”
“周伯倒是没折腾我。但他每次都在我练完功瘫在地上的时候出现，端着茶站在旁边看我，然后说一句‘圣女大人辛苦了！’，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但我就觉得他在笑话我！”
殷若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把她那一头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那龙姨呢？”
殷书白听到“龙姨”两个字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龙姨……”她把脸重新埋回殷若蘅膝头，“龙姨每天下午来检查我的进度。三长老教我的炼体术，她让我在她身上演示一遍。我演示完了她说‘力道不够，再来’。我再演示一遍，她说‘角度偏了，再来’。我演示了十七遍，她说‘行了，今天就这样吧’。然后第二天继续。”
“幽长老教我的剑法她说‘花架子太多，不实用’，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摸了一把小刀出来让我照着练。那把刀比我的折扇还短，但她挥起来的时候我根本看不清刀在哪儿。她让我接十招，我连一招都没接住，被她用刀背拍飞了六次。”
殷若蘅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把卷宗合上放到一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今天是来跟娘诉苦的？”
“我不是诉苦。”殷书白从她膝头抬起脸来，表情异常认真，“我是来申请休息的。娘，我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没有一天是属于自己的。早上练体，下午练剑，晚上还要去幽长老那里辨药。我连给清霜传讯的时间都没有！”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那股委屈简直要溢出来。
“我上次说过些日子去看她。结果呢？一个月了，我连她那边招生大典结束了没有都不知道！她要是收了个徒弟我都不知道！我要是再不回消息，她怕不是以为我跑了！”
殷若蘅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着急的样子，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她偏了偏头，慢悠悠地开口。
“独立的时间？那咱俩换换？你帮我处理咱们魔教地盘的事情，我替你练功如何？”
殷书白一愣。
“地盘？什么地盘？”
殷若蘅伸手轻轻揪住她的耳朵，力道不重，但殷书白还是配合地歪了歪头。
“你呀你，知不知道宗门的灵石从哪来？建设需要的钱从哪来？刮来的吗？还不是咱们魔域地盘的凡间皇室和小宗门提供的资源。”
“嗯？”殷书白眨了眨眼，“咱们还有凡间地盘？”
这件事她确实是第一次知道。一直以为魔教就是守着这片永夜天穹下的地盘，修炼、吃饭、斗嘴，偶尔出门做任务。她从来没想过魔教还有凡间的地盘。
殷若蘅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从来没跟女儿讲过这些事。她松开她的耳朵，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正经些的语气。
“坐下。娘跟你讲讲。”
殷书白乖乖在旁边的矮凳上坐好，双手放在膝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修真界分仙魔两道，但地盘不是只有仙门和魔域两片。这天下很大，凡间占了绝大多数。凡间的皇朝、城邦、宗门、世家，各自有各自的归属。有些归仙门管，有些归魔门管，有些两边都不沾，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咱们魔门明面上没有仙门那么大的排场，但暗地里管的凡间地盘一点都不比仙门少。北境往西，过了冻石滩再走千里，有一片叫做‘西荒’的地界。那里有成百上千个凡间小国，十几个宗门，还有一些散修聚集的城镇。他们不归仙门管，因为仙门嫌那里灵气稀薄、资源贫瘠，看不上。但他们也不穷，西荒地下有矿，地上有商路。这些年一直是咱们魔门在背后撑着。”
殷书白听得认真，忍不住插了一句：“撑着？怎么撑？”
“给他们提供庇护。仙门要是有人去西荒找麻烦，咱们的人就出面挡回去。西荒的宗门要是被人欺负了，咱们暗堂的人会去查。作为交换，西荒每年给魔域提供灵石、灵材、还有一些凡间特有的资源。这些东西一部分用来维持魔域的开销，一部分拿去跟别的势力做交易。你吃的灵麦馒头、泡的血池浓缩液、幽老头炼器的材料，很多都是从西荒来的。”
“所以咱们魔教……不是靠烧杀抢掠吗？”
“.....”殷若蘅听到这句话时挑了挑眉。
“谁跟你说魔教就一定是烧杀抢掠的？仙门那边给你灌的？”
“我……我就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仙门的弟子？”殷若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仙门的人当然说魔教烧杀抢掠。他们还说魔教吃人呢。你在这待了五年多，见过谁吃人？”
殷书白摇了摇头。
“仙魔两道，不过是两条不同的路。仙门讲规矩、讲体面、讲名声，凡事都要摆到台面上来。魔门讲实效、讲利益、讲生存，手段不拘，但也不是没有底线。西荒那些凡间小国为什么愿意跟着魔门？因为魔门收的税比仙门低，办事比仙门快，出了事真能给他们兜底。仙门那边呢？出了事先推责任，推不掉了再派人来，来了先要好处。你说那些小国愿意跟谁？”
殷书白坐在矮凳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段话。
娘如今管着魔域看着随性，但上下运转得井井有条，弟子们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半点不假。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娘。
“总之你现在还小，这件事知道就行。以后有时间娘带着你出去转转，让你看看咱们的地盘到底长什么样。”
“真的？！”
“娘会骗你？”
殷书白激动得从矮凳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殷若蘅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两下。
“娘你最好了！”
殷若蘅被她蹭得往后仰了一下，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松开，娘还有事要处理。”
殷书白正要松手，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殷书白毛骨悚然的节奏感。她松开殷若蘅转头朝殿门口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敖汐扛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陌刀，刀身黑沉沉的，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布条，正从殿门的阳光里走进来。白色长发在背后随意散着，蓝色袍角随着步伐翻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海里走出来的战神。
“我说怎么见不着人，原来在这偷懒来了。”
殷书白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龙、龙姨……”
敖汐没给她逃跑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她从殷若蘅身边拎了起来。
“今天的体术还没练。三长老说你早上只跑了一半就溜了，有这回事？”
“我、我那是来跟娘汇报事情……”
“汇报事情？”敖汐偏头看了一眼殷若蘅，又转回来看着手里拎着的殷书白，“你娘就坐在这，跑不了。你汇报完了？”
“……汇、汇报完了。”
“那走吧。”
殷书白双脚离地被拎着往殿外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娘救我啊！我这小身板扛不住龙姨的力劈华山啊！”
殷若蘅坐在王座上，重新拿起那份卷宗，低头翻了一页。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等着吧，等我看完了消息再说。”
“娘！！！”
殷书白的声音被拖出了殿门，越拉越远。敖汐扛着陌刀拎着她往演武场方向走，小蛇从王座扶手上滑下来，游到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又游回来盘在殷若蘅脚边。
殷若蘅低头看着脚边的小蛇，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跟我告状？”
小蛇表示：“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