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三日后重新降落在补漏村外时，慕清霜从舷梯上走下时脚步顿了一瞬。她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三天前那片贫瘠的坡地不见了。原本薄得可怜的土层被翻新过，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层深褐色的肥土，踩上去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村口那条碎石路还在，但路面上的碎石被重新铺设过，缝隙里填了细沙，走上去平整稳当。路的两侧各多了一排半人高的灵植，枝叶翠绿欲滴，有些甚至已经冒出了花苞。那些花苞极小，但颜色鲜亮得不像凡间的品种，带着一层极淡的灵气光泽。
更让慕清霜意外的是灵气。
她站在原地凝神感知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三天前她来的时候这方圆十里灵气近乎于无，可此刻脚下的土地里正缓缓往外渗着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暖意不是天然形成的灵气，更像是有人用了什么手段在这片土地里埋下了某种能够缓慢滋生灵气的阵基。不出几年，这片地界的灵气浓度至少还能再翻上好几倍。
慕清霜收回神识，目光扫过村子。原本那些土坯墙茅草顶的屋子大多被翻修过了，之前塌了半截的干脆被推倒重建，全都换成了青砖灰瓦的结实房舍。
村子中央那片空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新种了一棵不知道从哪里移来的老槐树，树冠已经半枯，但根部裹着厚厚的灵土，枝头隐约能看到几粒新芽。
短短三日，这地方竟变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慕清霜站在村口看了片刻，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父亲做事向来如此，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是全套。
果然，工匠队伍的管事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慕家的令牌。他看见慕清霜后连忙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但不算局促。
“慕小姐来了。这一切都是按慕老爷的指示安排的。老爷说，既然小姐开了口，那就不能随便糊弄。这批匠人里有一半是专门修灵田的，剩下的都是做了几十年老活的，用料也按慕家自己的标准来。灵脉阵基埋在村子外围，不会影响村民日常，但能慢慢滋养地气。老爷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话。”
“老爷说：‘告诉清霜，这点小事爹还办得了。让她别操心家里，以后好好教徒弟。’”
慕清霜听完微微颔首。
“替我谢过父亲。”
“是。”管事应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村民们都在里面等着呢，听说您今天要来，一大早就全聚在村口了。”
慕清霜抬步往村里走。她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附近，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补漏村。“慕仙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整座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踹了一脚，瞬间活了过来。各家各户的门同时打开，男女老少从屋里、从田埂上、从巷子口涌出来，潮水般朝村口汇聚。
然后他们在慕清霜面前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一片，从她面前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村长跪在最前面，脑门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慕仙长大恩大德！补漏村全村上下永世不忘！”
慕清霜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
“……无事。我今日只是前来接漓儿回宗门的。”
那些跪着的人却没有一个站起来。村长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全是真诚得让人没办法拒绝的感激。
“仙长说无事，可对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见有人给咱们村修路、翻屋、还在地里种了那种发光的草！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说补漏村要转运了！老蒯家那个闺女被仙人收了徒弟，连村子都跟着沾光！这恩情，我们还都还不完啊！”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开始附和。慕清霜站在那片跪伏的人群中间，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在仙门里那些弟子见了她也行礼，但那是规矩，是理所应当。可此刻面前跪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感激，没有半分客套。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能偏过头去找漓儿。
老蒯和漓儿站在人群后面。那位管事给父女俩都准备了新行头，老蒯的是深青色的布袍，裁得合身，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怪。他黝黑的脸上被新衣服衬得更黑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两只脚来回倒了好几次。
漓儿换了一身浅色的衣裙，料子柔软，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避灵符挂在胸前。
“老蒯，漓儿，过来吧。”慕清霜朝他们招了招手。
老蒯牵着漓儿穿过人群走到慕清霜面前。老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仙长，漓儿就……就拜托您了。”
慕清霜点了点头。
“三日后再来接她的时候我说过，做些准备。现在准备好了？”
老蒯用力点头。漓儿也点了点头，攥着木棍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准备好了，师父。”
慕清霜转向村长，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束力。
“村子的修缮是我慕家的心意，不必再谢。我今日接漓儿回宗门，日后若有需要，让她自己回来看你们便是。都起来吧。”
她说完便拉着漓儿转身朝灵舟方向走去。身后传来村民们陆续起身的窸窣声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慕清霜走到舷梯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起，蒙眼的布条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上来吧。”慕清霜放轻了声音。
漓儿点了点头，摸着舷梯的扶手慢慢往上走。老蒯站在舷梯下面，两只手绞在一起，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灵舟升空时，慕清霜站在甲板上往下看了一眼。那片焕然一新的村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宁，老蒯还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了。她收回目光转向站在甲板另一侧的小姑娘。
漓儿正扶着船舷站着，避灵符贴在胸口。她忽然偏了偏头，面朝某个方向停了几息。
“师父……云是软的还是硬的？”
慕清霜愣了一下。
“你在‘看’云？”
“嗯。符牌能看到一圈光，但云好像没有光。我想知道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慕清霜走到她旁边站定。
“软的。像棉花，但比棉花更轻。”
“棉花是什么？”
慕清霜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上是真的好奇。
“到了宗门再跟你解释。”
灵舟飞了大半日，在漱雪宗的山门前降落时天色已经向晚。慕清霜没有直接带漓儿上千峰映雪，而是先领她在山门附近走了一圈，指了几处重要地方。
“那边是灵田，宗门日常吃的灵米和灵蔬大半是从那里来的。往后你要认识灵植，会去那边上课。这边是演武场，弟子们早晚练功的地方。你刚入门，经脉还不稳，前三个月不用来。先把你住的院子里那套基础吐纳法学熟再说。”
漓儿跟在后面，木棍嗒嗒地点着地面，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偏着头“看”一会儿。避灵符在她胸前泛着极淡的光晕，那些活物的轮廓在她感知中呈现为不同的亮度。慕清霜的轮廓最亮，像一团被薄雾包裹的月光。
两人穿过主殿侧面的石阶，沿着一条新铺的小径往千峰映雪东侧的一片坡地走去。坡地上有一片新开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不大的小院。院墙是用青石砌的，院门半敞着，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一株矮矮的灵桃树。桃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
院子后面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汪半亩见方的灵泉。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汇聚成池，池面泛着淡淡的灵光。灵泉周围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别处高出一截，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清新。
“这里离灵泉近，灵气比别处充沛，适合你前期温养经脉。屋子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进去看看吧。”
漓儿点了点头，木棍点着地面走进院门，穿过小院，推开屋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是一间卧室兼修炼室，侧屋改成了小厨房和杂物间。桌上摆着几只碗碟，饭菜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出来。有人提前备好了。
慕清霜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三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灵材做的，温度正好。她拉开椅子让漓儿坐下来，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漓儿捏着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慢慢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慕清霜偏头看她。
漓儿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抵在碗沿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
慕清霜站在旁边看了她片刻，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说“别哭”之类的话。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放在桌角，然后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桌子，看着窗外那株灵桃树。
过了好一会儿，漓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鼻音，沙沙的。
“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不给您丢脸。”
慕清霜望着窗外那株桃树，声音很平。
“我不要你的回报。你既然做了我徒弟，我就对你好好负责。吃饱了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学吐纳法。”
身后传来筷子重新动起来的声音。
等漓儿吃完了饭，慕清霜领她去了侧屋，告诉她洗漱的东西放在哪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往院子里走。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映出小姑娘坐在桌边捧着茶盏的安静轮廓。
慕清霜收回目光，沿着小径往自己的院子走。夜风从桃林方向穿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又滑了下去。
她回到自己屋里，第一件事是从袖中摸出那枚玉质符片。
符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表面没有任何新消息的痕迹。她把符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灵力注入其中，感知了一下符片内部的灵力回路。没有断裂，没有损坏，只是单纯地没有收到新讯息。
殷书白已经一个月零七天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之前她说过“我这边临时有事”，这一个月里慕清霜给她发过四条消息。前两条她回了，都是“在忙”“过些日子就好”。后两条发出去之后，对面就再也没了动静。
慕清霜把符片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符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想起殷书白最后一次回消息时那两个字“家事”。
她没追问，但心里一直记着。什么家事能让一个人忙到一个月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符片安静得就像一块普通的玉石。
慕清霜坐在桌前，对着那枚符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符片，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最近在忙什么？我...收了一个徒弟，已经接回来了。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她把符片放在枕边起身去洗漱。等她洗漱完回来，符片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没有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