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站在演武场中央浑身是土，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但这次稳稳的站住了。这一次她没被弹飞。
敖汐收回那根弹了她整整一个月的食指。
“十五招。勉强算你通过了。”
“真的？！”殷书白笑的连嘴角的伤都忘了疼，“龙姨您说的是真的？我过了？达标了？”
“听清楚了。是‘勉强’。”
“勉强过了也是过了！”殷书白原地蹦了一下，浑身的淤青一起抗议，疼得她龇了龇牙，但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那您之前说的，我达标了就把东西还我对吧！”
敖汐从袖中摸出那枚符片在手上转了转。灵力纹路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殷书白伸手就要去抢，敖汐手腕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急什么。我说的是‘勉强’。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多跑几圈，少一圈都不算数。还有，幽老头那边的丹道课你这个月你缺了几次，自己心里有数。”
“我缺课是因为您把我扔冰窟里泡了两天啊！”
“所以呢？”
殷书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低着头：“不……不所以。我补还不行吗。”
敖汐听完这才把符片放进她掌心。符片落进手里的那一瞬间，殷书白的手指立刻收拢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它再被收走。她低头看了一眼符面，灵力注入的瞬间，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消息像开了闸一样涌进来。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慕清霜的消息一条一条浮出来，从“你在忙什么”到“我收了一个徒弟”，再到最后那条已经带着明显克制意味的“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殷书白看着那些字，嘴角先是咧开，然后又慢慢抿紧，最后低下头，额头抵在符片上。
“看完了？”敖汐站在旁边，语气没什么起伏。
“嗯。”殷书白抬起头，嗓子有点哑，“龙姨，我能现在回她吗？”
“回吧。我走了，剩下的时间你随意。”敖汐转身往演武场外走，走了两步偏过头丢下一句，“回完了来主殿，你娘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饭。”
殷书白应了一声，蹲在演武场边上就开始回消息，手指飞快地在符面上划动。
敖汐沿着回廊往主殿方向走，经过侧殿拐角时，一道玄色身影正靠在廊柱上等她。殷若蘅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追着敖汐从远处走来的步子等她走近了才开口。
“还她了？”
“还了。十五招勉强撑住，再晚两天我都怕自己没收住手把她打坏了。”敖汐在她旁边站定，也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一只茶盏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又凉又苦。”
“让人给你换一壶。”
“不用。这样的味道也行。”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谁也没急着走。侧殿前的院子很安静，远处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殷书白又蹦又跳的动静和几个弟子被她吓得四散而逃的脚步声。殷若蘅一直朝那个方向看着女儿的样子，嘴角总是不自觉的上扬。
“一个月零七天。她居然真熬下来了。”
“我教的东西对她以后只有好处，她也愿意去学。”敖汐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不过有件事我得问你。你让幽老头教她丹道，让秃驴教她淬体，让我来卡她的功法进度。这些我都懂。但有一条我一直没问清楚。你让她修炼太阴涅槃经，现在到了第几重了？”
殷若蘅端茶的手停了一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第五重。刚入第五重没多久，大概就是她结婴那阵子的事。”
“第五重。”敖汐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那她现在的记忆里，还剩下多少？”
廊下安静了几息。殷若蘅把茶盏放在扶手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片永夜天穹，目光落在那片红色的云层边缘，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忘的都是些琐碎事。小时候在仙门跟谁一起玩过、欺负过谁、哪天被罚过站、这些事忘就忘了，不碍事。她现在还记得她爹这个人，只是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记得自己中过锁龙渊，记得是锁龙渊差点要了她的命。她记得林鹤渊把她抱来魔域求我救她。”
“但她不记得曾经是‘林书白’这个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敖汐没有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殷若蘅的侧脸，等她把话说完。
“她现在的记忆里，‘林书白’只是一个她隐约知道跟自己有关但不太清楚到底哪里有关的名字。她做梦偶尔会喊，醒了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在血池里加了静心咒，这几年已经不怎么喊了。”
殷若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但是第五重往后，每突破一重，冲刷就快一分。幽老头推算过，按她现在的修炼速度，大概不超过三年左右能摸到第六重的门槛。第六重突破的时候，她会忘一批更重要的东西。可能就不是小时候玩过什么这种程度了。可能是某段对她来说很要紧的关系、某个她天天挂在嘴边的人、某件让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
“那她记住慕清霜用了多久？”
敖汐问得很直接，声音里没有任何修饰。
殷若蘅偏过头看她。
“从第一次见面到她自己承认喜欢人家，大半年吧。要是从北境那次算起，不到两个月。她记住一个人很快，忘掉一个人应该也很快。”
“你觉得她现在对那个慕姑娘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
殷若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可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欢快的意味。
“到了什么程度？她一个月没回消息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今天把符片还给她，她蹲在演武场边上看那几条消息看得眼眶发红。你说到了什么程度？”
“那如果第六重突破的时候，她把慕清霜忘了呢？”
这个问题落下去的时候，廊下连风都停了一瞬。
殷若蘅只是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开口。
“幽老头给我看过一本旧籍。正是太阴涅槃经的创功者，当年修炼到第八重的时候，整个人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要修炼。她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继续修炼。那本旧籍的最后一页写的是‘不知所踪’。不知道这人是飞升了还是死了、或者是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
“第八重。那人在第八重的时候已经忘干净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你觉得这种人要是站在你面前，你还能叫她‘人’吗？”
敖汐听着，没有打断她。
“书白现在第五重。第六重会忘一批东西。第七重可能忘得更多。到第八重……”殷若蘅顿了顿，“不知道。也许她会变成功法想要的那种‘人形兵器’。无情无欲、无牵无挂、干干净净，只记得修炼和杀人。”
“你知道这功法最初是干什么用的吗？幽老头翻了大半辈子的书才拼出来。它不是给活人创的。它是给战场上那种‘只要还能挥刀，就得继续挥刀’的东西创的。把一个人所有的牵挂、感情、记忆全部剥离干净，只留下战斗本能。练到最后一重，就是一具完美的兵器。没有软肋，没有顾虑，没有能被人拿来要挟的‘在乎’。”
敖汐听完后终于开口：“所以你现在养的这个女儿，练到最后，会变成一具兵器？”
“有可能吧。”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但只是有可能。她练这功法的时候才十六岁，底子薄、心性也还没定。我在血池里给她加了静心咒，又让幽老头每个月给她调安神的丹药。这些东西能不能挡得住功法的冲刷，我不确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好，那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你当年把她记忆剥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练到后来，功法会把她自己剥掉的记忆重新还回来？”
殷若蘅偏过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
“太阴涅槃经的冲刷是‘覆盖’还是‘抹除’？”敖汐问得很直接。
“如果是抹除，那些记忆就是彻底没了，谁也找不回来。但如果是覆盖，只是被功法的力量压在底下，那她练到某个层次的时候，那些被压住的东西会不会自己翻上来？”
“你是说....”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你在她脑子里盖了一层新房子，把旧房子压在下面了。但旧房子没拆，只是看不见了。如果哪天新房子塌了，或者压在上面的东西松了，旧房子会怎么样？”
殷若蘅沉默了很久。
“如果旧房子翻上来。那她就不再只是殷书白了。她会同时记得两套东西。一套是她在魔域这五年的日子，一套是她在仙门那十六年的日子。两套记忆会互相打架，她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到时候她看慕清霜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殷若蘅没有回答。
敖汐把茶盏放在廊柱上，直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等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会帮你想办法解决。我还挺喜欢这姑娘的。性子比你敞亮，也没你年轻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她要是哪天真把自己忘了，我大不了从头再教她一遍。反正我的寿元活得够长，有的是时间。”
殷若蘅看着敖汐走远的背影，低头笑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因为我想不开就不让她练了。”敖汐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回廊拐角。紧接着另一头传来殷书白欢快的脚步声和一声喊叫。
“娘！我回完消息了！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有没有红烧肉啊？！”
殷若蘅看着女儿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土也没擦干净，嘴角那道血痕被她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蹭了一脸。
她伸手拦住跑到跟前的殷书白，拇指在她嘴角那道血痕上抹了一下，把灰擦掉。
“你爱吃的红烧肉当然有。但你现在先去洗把脸，你这个样子就像是一只小猪仔去泥坑里打滚了一样’。”
“我没打滚！是龙姨把我按在地上摩擦！这性质不一样！”
“行行行。去洗脸吧。”
殷书白应了一声：“娘，清霜说她收了个徒弟唉！叫...蒯漓儿！还是九彩琉璃体！这名头听着就厉害！”
“九彩琉璃？.....嗯。知道了。你先洗脸去赶紧的。”
殷书白一路小跑离开。殷若蘅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不太容易被人看出来的东西。
“九彩琉璃？有意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