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慕清霜收到回复的时候她其实正坐在千峰映雪院里的石桌边批阅今日最后一份公文。袖中的符片忽然震了一下让她不禁有些失神激动。
她放下玉简取出符片，桃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刚被人从泥地里刨出来似的狼狈，但语气里那股熟悉的懒散劲还在。
“慕妹妹！我活过来了！这一个月我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师叔那个老东西把我通讯符给收走了，说我没达标之前不许跟外面联系。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堂堂一个成年修士，连跟道侣发条消息的自由都没有了吗？我跟他抗议了，她说‘你先把那套基础剑法练熟了再说’。我练了整整一个月啊！一个月！每天从早练到晚，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晚上还要被我师父拎去辨药。我师父你也见过，就是那个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心比谁都狠的尚宗主。她跟师叔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慕清霜听着那条消息不禁笑出了声。
“所以你一个月没回消息，是通讯符被你师叔收走了？”
“可不是嘛！我师叔那个人你也见了，看着妖妖娆娆的，干起事来比谁都绝。他说我要是再敢半夜跑出去找慕妹妹，他就把我那套桃色长裙全烧了！你说这是人话吗？”
慕清霜当然记得那位幽师叔。那身墨绿色旗袍和那张比桃夭还妖艳的脸想忘都忘不掉。
“那你现在达标了？”
“勉强算是吧。师叔说我那套剑法总算能看了这才把符片还我。清霜我跟你说，我这一个月吃的苦比我过去加起来都多。我现在就想去你那里躺三天什么都不干，就躺着。”
慕清霜正要回消息，第二条已经紧跟着来了。
“对了！你收徒了？蒯漓儿？九彩琉璃体？这名字听着就好厉害。是什么来头？那个大家族的？怎么收的？你这人平时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两句竟然会主动收徒弟？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慕清霜看着这三连问，把符片放在桌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宗主亲自安排的。招生大典上测出九彩琉璃体，几位长老争着要，宗主传音让我收的。我本来没这个打算。”
“宗主？你们宗主是谁啊？你师父云虚真人知道吗？”
“这老头当然知道。而且这整件事多半就是他安排的。”
“嚯！你师父这老头可以啊！自己不出面躲在背后遥控指挥。你打算怎么办？回去找他算账？”
慕清霜确实打算回去找师父算账。
“明天吧。明天忙完事情后我再去找他。”
“那你明天去找师父算账，过几日要不要来中原派？我师父说想再看看你。上次你走得急她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而且我这一个月被折腾得够呛，你来了我还能借机逃两节课。”
慕清霜正要回“明天要去找师父”，写到一半又删掉了。她重新写了一句。
“过几日吧。我先把我师父那边的事处理了。顺便把漓儿安顿好。她刚来，什么都还不熟悉。”
“行吧。那你先忙。不过说好了，过几天我一定来。我想看看那个九彩琉璃体的小姑娘长什么样。名字也好听，蒯漓儿……漓儿……你给取的？”
“她随父姓蒯，叫蒯璃儿。”
“不错不错，等我来了得给她带点见面礼什么的。当师娘的总不能空着手去嘿嘿。”
慕清霜看到“师娘”两个字的时候，耳根浮起一层很淡的薄红。她盯着那两个字面不改色地把符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用带。她什么都不缺。”
“那不行。礼数还是要的。你让我自己琢磨琢磨。”
慕清霜没有再回。她把符片收进袖中，坐在石桌边安静了片刻。这一个多月来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桃夭没有被什么人拐走，只是被她师叔关起来练功了。这个原因虽然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但比起她之前设想的那些可能性实在好太多。
等隔日她睁开眼的时候。声音从院子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某种金属器皿碰在一起的细微脆响。她侧耳听了一息，立刻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是厨房。
慕清霜披衣起身推开屋门沿着廊道往厨房走。走到拐角时她放慢了脚步。
漓儿正站在灶台前，避灵符挂在胸前泛着淡淡的微光。她左手扶着灶台边缘，右手握着一把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菜刀正在切一块豆腐。刀起刀落，节奏很稳。切完豆腐她把刀放下，手摸索着探到旁边的碗碟，把切好的豆腐一块一块地码进去，动作慢但一点都没乱。
灶上的蒸笼正冒着热气。旁边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漓儿从碗里拈了一小撮盐撒进去，又伸手在蒸汽上方探了探，像是在感知火候。
慕清霜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像漓儿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被师父收进门什么都不懂，米都不会淘。师父端着那锅自己煮成的黑炭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漓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偏过头，蒙着布条的脸朝门口的方向转了转。
“师父？您起来了？”
“嗯。”慕清霜推门走进去看了一眼灶台。粥煮得刚好，豆腐切得齐整，蒸笼里不知道蒸的什么，闻着是灵麦馒头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有一会儿了。”漓儿用袖子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我做饭。爹起得早，要去镇上帮人搬货，我就把早饭做好等他回来吃。昨天师父给我备的那些灵材我都认过了，避灵符能‘看’出不同灵材的光，跟家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但摸着差不多。”
慕清霜走到灶台边揭开蒸笼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灵麦馒头，个头不大，但形状周正，没有一个塌的。
“避灵符能帮你看清火候吗？”
“看不清火，但能感觉到热度。锅烧热了它会亮得厉害些，火候够了就暗一点。就是得多试几次才能摸准。”
慕清霜没有评价什么。她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又拿了两个馒头。漓儿站在灶台边没动。
“坐下吃饭。”
漓儿这才慢慢摸到桌边坐下来。她端起粥碗先闻了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慕清霜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的样子，脑子里转了几件事。这孩子以前在家不知道做了多少顿饭，动作虽然慢，但每一个步骤都是熟过的。看不见反而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比旁人多了几分小心，少了几分毛躁。
吃过早饭，慕清霜把漓儿带到院子里那棵灵桃树下，让她盘腿坐在树根旁边的蒲团上。
“你今天先学吐纳。闭眼，把注意力放在丹田的位置，用鼻子慢慢吸气，想象灵气从鼻子进去，一路走到丹田。”
漓儿点了点头，按照她说的做了。一开始有点笨拙，吸气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重来。慕清霜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偶尔在她偏得太厉害的时候伸手把她的肩膀扶正。
“你经脉里的灵气运转得还算顺畅。九彩琉璃体对灵气的亲和度很高，但前期经脉脆弱，不能急。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
“知道了师父。”
漓儿重新闭眼入定。慕清霜站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她坐得稳了，才转身飞向师傅的府内。
云虚真人正坐在桌后翻一本旧书，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慕清霜，脸上立刻浮起一个得意的笑。
“清霜来了？正好，为师今天泡了壶新茶，你尝尝。”
慕清霜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她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师父。
“师父，弟子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你问。”
“蒯漓儿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云虚真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揣进袖子里眯着眼睛看了慕清霜一会儿。
“知道什么？”
“知道大典上会出一个九彩琉璃体。知道宗主会传音让我收徒。知道这一切。您是不是早就跟宗主通过气了？”
云虚真人表现的很无辜的样子：“清霜啊，为师问你一件事。宗主传音的时候说的是‘慕清霜与蒯漓儿颇为有缘’，对吧？”
“是。”
“那你觉得宗主是怎么知道‘有缘’的？宗主闭关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就知道你跟那个叫蒯漓儿的小姑娘有缘？”
“为师确实提前跟宗主通过气。”云虚真人坦然承认，脸上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大典之前半个月，为师就用传音符给宗主发了消息，说‘清霜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个人太独了。一个人修到元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宗主若是不嫌麻烦，帮她安排点事儿，让她别那么独’。”
“您管这叫‘一点小事’？”慕清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收徒是一辈子的事。您连问都没问过我，就替我安排了？”
“我若真问了你，你会答应吗？”
慕清霜没有回答。
“你肯定不会。”云虚真人替她回答了，还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为师从小把你带到大，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让你主动收徒比让你日后飞升还难。所以为师只能不问你。有些事得先把人推到你面前，你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要。”
慕清霜的四周瞬间凝聚了一团冷雾，云虚真人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等等！你先别生气！为师跟你说，这件事不只是为师的锅！宗主也有份啊！要论起来宗主才是主谋，为师顶多算个从犯而已！”
慕清霜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也是彻底无语了。
“师父。”
“嗯？”
“宗主闭关多年，我想问问您是怎么给她传音的？”
“呃……飞鸽传书？”
“宗主闭关的石室连灵力都透不进去。飞鸽进得去？”
“那……那就是一只特别聪明的飞鸽喽...。”
慕清霜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云虚真人实在是拗不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为师说实话。其实宗主早在闭关之前留了一道传音符，说有什么实在拿不准的事情再呼唤她。所以嘛....为师拿那道符给她发了这么个消息嘿嘿。”
“您用‘关乎宗门存亡’的紧急传音符，就为了说这个？”
“这还不关乎宗门存亡吗？”云虚真人理直气壮，“为师老了！总有一天要退的！等你以后接了我的位置，要是身边连个徒弟都没有，以后落霜峰这一摊子谁接？为师不得替宗门的未来着想？”
慕清霜看着他那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了也白来。
她师父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这人要是打定了主意要耍赖你跟他讲道理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出个结果来。
“所以您跟宗主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商量好了给我下套？”
“话不能这么说！”云虚真人竖起一根手指，“这叫来自长辈对后辈的的关怀。你看漓儿那孩子多好啊，天赋又好、性子又好。你收了她绝对不会让你多操心，你跟为师生什么气呢对不对？”
“弟子不是气收徒。弟子是气您不跟弟子商量。”
“跟你商量你肯定说不要。”
“那您至少该问一声。”
“问了你还是说不要。”
慕清霜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老脸，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漓儿那孩子确实不错。弟子不后悔收她。”她喝了一口凉茶心情平稳了一些，“但弟子希望以后这种事能提前跟弟子说一声。至少让弟子有个准备。”
云虚真人见她坐下来了，知道这关算是过了，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过来给她续了杯茶。
“行行行，以后有事提前跟你说。不瞒你。为师对天道发誓。”
“您上次也发过誓，说‘再也不偷喝酒了’。”
“那不一样！酒这东西是真的比茶好喝！”
云虚真人被幕清霜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两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正经些的语气。
“不过清霜啊，漓儿那孩子你确实得上心。九彩琉璃体前期及其不稳，经脉又脆，灵气稍微冲一点日后修炼就容易出大问题。你得多花些时间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瞎练。她看不见，自己摸索是要吃亏的。”
“弟子知道。”
“还有。”云虚真人拖了个长音，“你那个中原派的朋友桃夭，让她来的时候可否带点她们那边的上好茶叶？听说中原派独有的‘云栖青芽’生于云崖，又清润安神功效。”
“这我不能保证，但我会问问她。那么弟子回去了。漓儿还在打坐，弟子得回去看着她。”
“去吧去吧。”云虚真人摆了摆手。
回到千峰映雪时，漓儿还在灵桃树下打坐，呼吸比方才绵长了不少。慕清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树上落了一片花瓣下来刚好落在漓儿肩头她也没察觉。
慕清霜伸手把那片花瓣拈掉。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起来活动活动手脚，下午再练一次。”
漓儿仰头朝她的方向笑了笑。
“师父，我刚才好像摸到了一点您说的那个‘丹田’的位置。它就在肚子中间偏下一点对不对？热热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慕清霜看着她那张带着点得意的小脸，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对。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