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内光线昏暗,舞台的帷幕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上方大着一盏孤零零的聚光灯。
光柱从天花板斜斜劈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圆。
圆的正中央,立着一架三角钢琴,而钢琴之后,有位黑长直少女正在弹奏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音符悦动,她似乎沉浸其中,没有察觉到黑泽隼二人的进入。
“悄悄靠近。”诗织轻声说。
黑泽隼握紧木刀,和诗织一起沿着过道往前走。
鞋底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舞台上的少女浑然不觉。
双方越来越近,就在黑泽隼即将踏上舞台时,琴声戛然而止。
黑长直少女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静静说道:
“今天的演奏就到这里。”
像是在对谁说话。但舞台上下,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
“谢谢大家今天来听我的告别演出。”
黑泽隼和诗织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住脚步,将身形隐入过道旁的阴影里。
然而下一瞬,头顶的灯管齐刷刷亮起。
一道白光接着一道白光,从最后一排的灯管依次亮到舞台上方,整座礼堂被照得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你们是谁?”
钢琴后的黑长直少女抬起头,视线越过聚光灯的边界,直直落在无影遁形的二人身上。
“我们是……”
黑泽隼刚想编个借口,诗织已经从他身旁往前迈了一步。
“我叫月代诗织,身旁的是黑泽隼。你叫什么名字?”她语气平静。
“北白川……律子。”
“律子同学。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
北白川律子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蜷起,她的脸被聚光灯照得格外苍白。
“我没有许什么愿望,只是想让都大家回来。”
黑泽隼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想管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时间紧迫的的很。
现在外面的人马上可能进校救援,要是找到这里就不好解释了。
“无论你要做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声道,“外面那场花雨总归是你造成的吧。快停下。”
北白川律子的手从琴键上滑落,垂在身侧。
“不能停。”
“你说什么?”
“她们还没回来。”她异常坚决,“在大家回来之前,花不能停。”
黑泽隼眼角抽了抽。他懒得继续废话,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诗织说:
“待会我冲过去吸引她的注意力,你绕到后面去打晕她。”
诗织听完,却罕见地拒绝了他。
“等一下,小隼。”
她看着北白川律子耐心问道:
“大家是谁?她们都去哪了?”
北白川律子沉默一会,她低下头,把面庞埋在阴影里。
“仁彩辍学去混社会了,琴吹要回祖地继承家业,喜多,我联系不上她,据说是出车祸死了……还有其他人都走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所以乐队里只剩我了。”
诗织没有急着追问,等律子的稍微平稳了心情,她才开口:
“那这些花……”
“去年五月。”律子打断了诗织的话,,“紫藤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完成了第一次演出。”
那场演出全是失误,大家仿佛没彩排过一样,连我自己也抢拍了好几次。”
但那是我们最开心的一场演出。演出结束后我们蹲在后台吃同一个蛋糕,说要组一辈子乐队”
律子的目光越过聚光灯,望向舞台下方空旷的座位。
“即使诺言无法实现,我也希望最后能和大家在紫藤花海重逢。”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
黑泽隼握剑的手微微发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花瓣落在屋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然后他咬着牙,开口道:
“你这家伙。”
北白川律子看向他。
“满脑子想着都是自己呢。”
律子一怔。
“你失去了重要的同伴,这确实很让人难过。但是你把全校的人都拖进来,就为了陪你一起做这个梦?”
诗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黑泽隼停住话语,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火气压回喉咙里,接着道:
“更何况,你这样有用吗?走了的人就是走了,怎么折腾也回不来。”
“我知道。”
北白川律子的表情忽然变冷: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道回不来的人就是回不来了。但是——其实我就是想发泄一下而已。”
“呵呵。”黑泽隼被气笑了,对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彻底失去了耐心:
“原来这样啊,早知道就不和你废话了。”
“是吗,那就快来阻止我啊。”律子厉声回复,针锋相对。
黑泽隼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月代诗织:“诗织,你在下面等着。”
“小隼——”
“没事的,”黑泽隼往前走了几步,和北白川律子隔着不到五米对峙。
“我手早就痒了。”他抬剑指向她,“你等着被我揍一顿吧。”
“哼。”
北白川律子冷笑一声,从琴凳上站起来。她比想象中更高挑,相貌也十分出尘。
但奇怪的是,她脸上非但没有恼怒的表情,嘴角还在慢慢上扬。
“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下一刻,礼堂之外那些还在飘落的花瓣通过窗口鱼贯而入,就像发现蜂蜜的蜂群般极速飞向黑泽隼。
黑泽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可不敢小瞧这些花瓣,压低重心,挥出一剑。
闪着寒光的花瓣呼啸而至,鬼知道为什么木刀和花瓣相撞的时候会发出“乒乒乓乓”声音。
剑锋将正面袭来的花瓣尽数打散,被弹开的花瓣叮叮当当钉进舞台地板,嵌出密密麻麻的细缝。
“你还真下死手啊!”
黑泽隼嘴上后怕,脚下已经在移动,他踩着急促的小碎步沿舞台边缘绕行。
花瓣紧追不舍,在他身后钉出一排弹孔般的痕迹。
北白川律子站在钢琴旁,右手五指灵活地翻飞。
每一片花瓣都像连着看不见的丝线,随她的指尖转向、加速、变轨。
“跑得挺快。”她说。
“还没开始呢。”
黑泽隼突然变向。他不再绕圈,而是直接朝律子正面冲刺。
花瓣从三个方向同时包夹过来,他用剑拨开左侧,旋身躲过右侧,最后一片擦着耳廓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管。继续冲。
距离缩短到五步、四步、三步——北白川律子终于后退了。
她踏着钢琴凳借力,整个人后翻,裙摆在空中扬起又落下,接着单手扶地滚落起身,眨眼间她已和黑泽隼拉开了大段距离。
“这是普通女子高中生能做到的吗?”
黑泽隼瞠目结舌。
“你难道连我是空手道黑带二段都不知道吗。”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认识你吗!”黑泽隼大喊着再次朝她冲去。
“呵呵,随你怎么说,看招。”
这次的花瓣聚成旋涡,向黑泽隼飞来。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竖起木刀左右招架。
花瓣旋涡撞上剑身,力道大得吓人,他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力道不错嘛。”他挤出一句话。
“你也不错。”北白川律子笑着理了理裙摆,语气中竟然有一丝惺惺相惜的味道。
这诡异的场景让黑泽隼一阵幻视:
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哭哭啼啼要组一辈子乐队的女孩,而是某位在和他切磋的武道家。
难道说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黑长直,其实是战斗爽的暴力狂?!
没等他多想,异变再临。
花瓣再次腾空,这次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她身后列成了三排,像浮在空中的阶梯。
律子踩上去,整个人轻盈地升到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泽隼。
“喂喂,这也太作弊了吧。”
“你手上那把木刀难道就不是吗。”
“木刀哪里作弊了!”
“我不管,去死。”
话语落下,律子踩在花瓣阶梯上,双手齐挥,两股花瓣流从左右同时袭来。
黑泽隼劈开左侧,转身格挡右侧,动作行云流水,但防御范围毕竟是有限的。
有几片漏网的花瓣划伤了他,在手臂上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
“哈哈哈,躲啊!”北白川律子发现对手负伤后,竟然放肆大笑起来。
黑泽隼感到一阵恶寒,他抽空看向紧张观战的诗织问道:
“愿力还会使人性情大变吗?”
“不会。”诗织说完瞟了一眼正在耀武扬威的北白川律子,又补充道,“……不确定。”
没等黑泽隼回复,一波攻击又来了。
“我说,”他格开这波攻击,仰头喊道,“你是不是很享受这个?”
北白川律子站在花瓣阶梯上,微微歪头。
“享受什么?”
“打架。战斗。暴力。”黑泽隼把剑扛在肩上,“刚才你脸上满是愉悦的表情。”
律子沉默片刻,随即绽放笑容。
“有吗?好像是吧。”
她从花瓣阶梯上跳下来,落在钢琴顶上,弯着腰俯视黑泽隼。
“我确实很喜欢。唱歌很开心,键盘也很开心,但都不如这个开心。”
“所以你就趁机大闹一场,想找个人打一架?”
“乐队解散了,我确实很伤心啦。不过有了这种能力,谁能忍住不肆意破坏啊。”
她双手一摊。
“就像沙滩上喜欢踢倒别人辛苦堆的沙堡的小孩,你就把我当成那种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