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三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戏,是真的红了。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光头,纹身,满脸横肉,此刻跪在地上,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哭出来。他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第一下。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他没有停下来。
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泥地上,泥土被磕出一个浅浅的坑,额头的皮被磨破了,渗出血来,血混着泥土糊在额头上,他还在磕。
身后那三十多个弟兄看着老大这副模样,一个个张大了嘴,然后像是被传染了一样,齐刷刷地弯下腰,跟着磕头。
巷子里响起一片沉闷的磕头声,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震在每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人群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看不懂什么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但他们看得懂虎三的反应。
一个在这片地区横行霸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现在跪在地上磕头磕到额头流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感激,是因为一种他们看不懂但能感受到的、近乎疯狂的崇拜。
林月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虎三。
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说“快起来”。
他只是看着,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感动,不是同情,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对这枚丹药的效果了如指掌,他知道它会把虎三送到什么位置,他不需要确认,他只是等着看结果。
过了好一会儿,等虎三的磕头声终于慢了下来,林月才开口。
“行了。”
就两个字。
虎三立刻停住了,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四十来岁的汉子,眼睛里全是光。
他看着林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还是哆哆嗦嗦的,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铁锤砸在地上。
“林大师,您放心。以后谁敢动伯母一根头发,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林月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
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又关上了,门框上褪色的春联在门关上的气浪中飘了飘。
门外,虎三还跪着。他的三十多个弟兄也还跪着。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围观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的。
一开始只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整条巷子都被掌声和叫好声淹没了。
不是给林月鼓掌的,林月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
是给这片街区鼓掌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虎三不会再欺负他们了。不仅不会欺负,还会保护他们。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住在破瓦房里、穿着补丁衣裳、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
王大嫂提起菜篮子,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去年虎三的人砸了她家的摊子,她男人上去理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床上三个月不能干活。
卖豆腐的老李头掏出烟杆想抽一口,手抖得怎么都点不着火,因为他想起前年虎三的人来收保护费,他不给,摊子被掀了,豆腐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碎豆腐的时候,那些人在旁边哈哈大笑。
现在好了。以后都好了。
虎三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跪得太久,骨头都僵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三十多个弟兄,又看了看巷子里围观的人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来维持一下面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子?
他今天跪在这里磕头磕到额头流血,还有面子可言吗?既然没有面子了,那就老老实实做人吧。
“都听见林大师的话了?”
虎三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金丹期的修为让他的声音不需要刻意放大就能传到巷子的每个角落,“第一,以前收的保护费,今天内全部给我退回去。
谁收的谁退,吐也要给我吐出来。
第二,以前打过的人,砸过的东西,挨家挨户去赔礼道歉,该赔钱的赔钱,该磕头的磕头。第三……”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抽了抽。
“第三,从今天起,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是咱们的爷。谁要是敢欺负这条街上的人,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弟兄们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大得震落了屋顶上的几片瓦。
李雪站在屋里的窗户后面,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着外面的一切。
她的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她一直没顾上喝。
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的抖。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刚刚从门口走回来、此刻正坐在床沿上闭目调息的少年,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不是她的儿子。
不是那个怯懦的、闪躲的、被人打了都不敢还手的儿子。
这个少年会炼丹,而且是那种能让一个炼气期的地痞头子直接突破到金丹期的炼丹术。
这种炼丹术,整个无双城都没有。整个无双城最强的无极帮派都没有。
只有炼药之城诚心帮派才有。但诚心帮派在万里之外,她的儿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街区,更不可能去过诚心帮派。
那他从哪里学来的?
李雪不敢问。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能承受的。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
不问也没关系。不管他是谁,他叫她娘。
他会给她盛粥,会从她手里拿过火钳帮她烧火,会叫她“娘”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这就够了。
李雪把凉透的粥倒回锅里,重新生火热上。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林月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上,脑海里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又开始翻涌。
刚才给虎三那枚二级顶级丹药的时候,他的手指触碰到丹药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画画。
一座巨大的丹炉,炉火冲上天,一个人站在丹炉前,单手控火,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分裂、重组,像活的一样。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就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什么也抓不住。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