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回来,看不到娘,他会疯的。
马车走了。
李福走在最后面,经过虎三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然后他迈过虎三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虎三趴在地上,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听着巷子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听着那些围观的人小声地说着“李家终于动手了”“那寡妇也是可怜”“别说了别说了李家人还没走远”。
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那不是愤怒,是无力。
林大师把伯母交给他,他没能守住。
他趴在地上,把那块泥土咬得咯吱咯吱响。
……
林月听完了虎三的讲述,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摔东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灶台边,把那个翻倒在地的锅捡起来放好,把洒了的粥用扫帚扫到一边。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一个一个地检查那些躺在地上的弟兄。
有人死了吗?
有,两个。
那两个在混乱中冲在最前面的,被李福的余波震碎了内脏,当场就断了气。
林月把他们的眼睛合上,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敷在其他人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夫在做最后的抢救。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的火焰,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滚,你看不到火,但你脚下的地面在发烫。
虎三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月做完这一切,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林大师认为他无能。
“林大师,都是我的错,我……”
“不是你的错。”
林月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元婴期,你挡不住。”
虎三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羞愧。
林大师越是这么说,他越觉得自己没用。
林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虎三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虎三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确信。
“看好家。我去接我娘。”
然后他走了。
一个人,一身补丁,八把短刀揣在兜里,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
李府坐落在无双城东区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朱门铜钉。
门口两座石狮子比无极帮派门口的还大一圈,门楣上“李府”二字是当朝一位大学士亲笔所题,笔力千钧,金光闪闪。
平日里李府门口车水马龙,前来拜访的官员商人络绎不绝,门槛都被踩矮了三寸。
今天更是热闹。
李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了正堂。
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有李家的,有来贺喜的,还有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上绣着官家纹样,那是那位高官派来的接亲轿子。
李府上下喜气洋洋,丫鬟仆人们穿梭往来,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正堂里,李家家主李富贵端坐在太师椅上,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李富贵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五十来岁,身材发福,肚子圆滚滚的,一双小眼睛在肥**里闪烁着精明而贪婪的光。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挣下了多少家产,而是攀上了那位高官。现在,这门亲事一成,他李家就算是彻底绑上了那条大船,荣华富贵,世代不愁。
长子李耀祖的父亲——也就是李富贵的大儿子李金龙——坐在下手位,脸上的笑容比父亲还灿烂。
他的儿子马上就是吏部郎中了,正五品,实权。
他李金龙虽然只是个商贾,但儿子当官,那就是官宦人家了,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都比平时香。
李雪被关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窗户从外面钉死了,连门缝都塞了布条,怕她喊叫惊扰了前院的客人。
李雪坐在床沿上,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巴掌印——那是她挣扎的时候,婆子打的。她的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露出一截肩头,但她已经顾不上整理了。
她在想林月。
月儿回来,看到家里那个样子,一定会来找她。可她宁愿林月不来。
李府有李福,有元婴期的管家。
月儿哪怕有些本事,能打过金丹期的虎三,能打过元婴期的李福吗?
不能。
绝对不能。
她宁愿自己嫁过去,受一辈子苦,也不想看到月儿受伤。
但她的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月儿会来的。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不,她了解那个从死亡中醒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少年。
那不像是会丢下娘不管的人。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喊着“吉时已到”,有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唢呐吹得震天响。
李雪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抽动着。
前院门口,一个家丁正在迎客。
今天的客人太多了,他忙得脚不沾地,迎了一拨又一拨,脸上的笑都僵了。
他转身正准备进去喝口水,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正顺着门前的长街走过来。
一个少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有补丁,脚上蹬着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手揣在衣兜里,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家丁皱起了眉头。
今天来的客人非富即贵,哪有这种穿着的?是要饭的走错了门?
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哎哎哎,那个谁,要饭的去后街,今天李府办喜事,别在这儿碍眼!”
少年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家丁一眼,径自朝大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