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百草右边的那位，穿灰色长袍，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太好打交道。
三长老，钱不换，炼丹三十五年，性格古板，一丝不苟，最讨厌别人说他的丹药不好。
三位长老接到风无极的通知，一早就到了炼丹阁。
他们听风无极说今天要来一位“炼丹奇才”，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到场。
三个人揣着一肚子好奇等了小半个时辰，等的就是这位。
现在人来了。
三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月身上。
第一眼，年龄。二十岁，不能再多了。
第二眼，穿着。
灰色长衫，袖口的补丁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补丁就是补丁，藏不住的。
第三眼，修为。
没有元力波动。
连气感都没有。
炼丹阁里安静了两息时间。
韩百草的笑容慢慢收了。
不是翻脸，是客气地、不失礼貌地收了。
就像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听说要来一位美食家，准备好了满汉全席，结果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拖鞋的乞丐。
他不至于当场赶人，但心里的期待已经落了地，摔成了八瓣。
孙德明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笑得有些勉强了。
他看了风无极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话，帮主，你是在逗我们？
钱不换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本来就严肃，现在只是更严肃了一点。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用沉默表达了他的态度。
风无极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他昨天从炼器阁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甚至比这更夸张。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
炼器和炼丹是两回事，他用了一百二十年才学会不以外貌取人，不能要求这三个老头在见面的一瞬间就开悟。
韩百草最先开了口。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客气得有些疏远：“这位就是林小兄弟吧？
帮主昨天跟我们说，小兄弟在炼器一道上有惊世之才，让我们三个老家伙多向小兄弟请教。
老夫韩百草，添为炼丹阁大长老。”
他顿了顿，下巴不自觉地又扬了起来，“老夫不才，炼丹五十年，曾经炼出过一枚三级下品的丹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之下压着一层厚厚的得意。
就像一个人说“我不才，也就拿了十个诺贝尔奖”一样，谦虚是假的，炫耀是真的。
他的眼睛盯着林月的脸，等着看那个预料之中的反应，震惊、崇拜、敬畏，哪怕是装出来的也好。
林月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
就像一个人听到“我今天吃了三个馒头”一样，这是个信息，不是个新闻。
韩百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听到“三级下品”四个字会无动于衷。
在整个无双城，三级下品丹药就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多少人倾家荡产也求不到一枚。
这个穿着补丁的少年，不应该至少睁一下眼睛吗？
孙德明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笑呵呵地说：“老夫孙德明，炼丹四十年。
不瞒小兄弟，现在老夫炼制二级中品丹药，成功率已经到了七成以上。
上个月还出了一炉二级上品，虽然只有一枚，但品质相当不错。”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
托在掌心，像托着一颗明珠，“就是这枚，小兄弟看看，这光泽，这圆润度，没有几十年功力是炼不出来的。”
钱不换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推过来，只说了一句：“二级上品。
三枚。”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陈述事实。
但他的表情比炫耀更让人难受，那种“我把你的天花板踩在脚下当日常”的淡然，本身就是最大的炫耀。
林月看着这三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想笑。
他不是嘲笑这三个人。
一个二级上品能让他们激动成这样，说明无极帮派的炼丹水平确实有限。
但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整个地方的炼丹水平就这个程度。
就像你看到一个小孩子用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然后兴高采烈地向你展示，你不会嘲笑他，你只会觉得……
可爱。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没必要。
韩百草注意到了林月嘴角的抽动，误以为那是紧张或者尴尬。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关切：“小兄弟，老夫斗胆问一句，你能炼出二级丹药吗？”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连气息都没有，二级丹药对你来说就是天方夜谭。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月看着韩百草，嘴角终于微微扬了起来。
不是嘲笑，是一个真正的宗师面对一群井底之蛙时，那种无奈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
“那有请三位长老赐教。”
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姿态谦逊。
但这句话落在三位长老耳朵里，味道完全不一样。
请三位长老赐教，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们先炼，炼完了我再炼。
这不是谦虚，这是自信到骨子里的从容。
就像一个剑客对你说“你先出招”，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不管你怎么出招，他都接得住，然后一剑封喉。
韩百草的笑容彻底收了。
他看了风无极一眼，风无极微微点头，意思是，炼吧。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他们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上一课。
韩百草走到丹炉前，左手虚按在炉膛上，真气一吐，炉膛里的火焰猛地蹿了起来，火舌舔舐着炉壁，将整座丹炉烧得通红。
他的手法老练而纯熟，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孙德明和钱不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三人呈品字形站位，这是无极帮派炼丹阁三人合炼的阵势。
三位一体，默契配合，能将各自的炼丹术发挥到极致，炉子的符文亮了一大半，但许多复杂铭文还是暗淡无色。
他们选的是二级丹药的方子，回气丹，用于快速恢复真气，是需求量最大、技术难度适中的丹药。
选这个方子是有考量的：太简单的丹药显不出水平，太难的有失败的风险，二级回气丹正合适。
韩百草主控火候，孙德明负责药材投放，钱不换负责灵识监测和微调。
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药材一味一味地投入丹炉，炉火在韩百草的控制下时而猛烈时而柔和，孙德明的手稳得像机械，每一次投药都精确到毫厘。
钱不换闭着眼睛，灵识笼罩着整座丹炉，感受着炉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时开口提醒：
“左偏三分……
火收两成……
丹气初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