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狼的眼睛眯了起来。
拳头攥了起来，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弯的弧度更深了，整张脸像一块被冻裂的石头，冷得能掉渣。
他看着夜无双脸上那个笑容，那个从来不对他笑的堂妹，竟然对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废物笑成那样。
废物。
他认识林月。
无双城谁不认识那个李家寡妇的废物儿子？
连气息都没有，二十岁了还是凡人一个，被人打了不敢还手，被人骂了不敢还嘴。
这样的东西，也配让夜无双对他笑？
夜天狼转过头，对身后的一个跟班低声说了一句：“那个穿补丁的，谁让他来的？”
跟班凑过来，小声说：“少爷，那小子就是李家那个废物。
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敢来参加考核。
估计第一轮测试就被刷下去了，连钟都敲不响。”
夜天狼没有笑。
他看着林月的方向，眼神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阴冷而耐心。
“敲不响？”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跟班能听到，“敲不响最好。
敲响了，我让他响着进去，躺着出去。”
跟班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台上的测试已经开始。
主持测试的是无双城的一位老学究，姓王，人称王夫子，负责管理问天钟三十年，对每一届考核的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
他为人公平公正，从不为钱财而折腰。
他站在钟前，手持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张铁牛……”
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钟面上，全身真气灌注，猛地一推……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余音袅袅，在广场上空回荡。
响了大约三个呼吸，停了。
王夫子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张铁牛，一声。”
然后念下一个名字。
“李虎……”
“咚。”又是一声。
“赵小刀……”
“咚。”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上去，一个又一个地敲响一声，然后垂头丧气地走下来。
偶尔有一个人敲出了两声，全场就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恨不得围着演武场跑三圈。
敲出两声的在过去几十年的测试中都不算多，每届最多三五个，每一个都是各大帮派争抢的对象。
测试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念到了一个让全场安静下来的名字。
“夜天狼。”
看台上的夜沧海微微坐直了身体。
风无极的目光也落在了台下那个黑色锦袍的年轻人身上。
夜无冥的嘴角翘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像一只等待猎鹰归来的猎人。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夜天狼身上。
他走出人群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像一个将军走向战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不紧张，因为他知道结果。
去年他敲了四声，今年至少五声。
五声就是追平六百年前那位大乘期强者的纪录。
这个纪录今天就会被他踩在脚下。
他站在问天钟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双手去推。
他只用了一只手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钟面上，掌心的真气凝聚得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然后他发力了。
不是推，是震。
一掌拍在钟面上，整座大钟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咚……！”
第一声比之前所有人的任何一声都要响亮，响得广场上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看台上的茶碗都在叮叮当当地跳动，一些胆小的女眷捂住了耳朵。
钟声没有停。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比第一声更加浑厚，像远古巨兽的怒吼，从大钟内部喷涌而出，震得所有人的胸口都在发闷。
第三声。
钟声变得更急、更密，一声叠着一声，像山洪暴发，像雷霆万钧，整个演武场都在钟声中颤抖。
第四声。
夜天狼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他的整条右臂都胀大了两圈。
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气不要钱一样地往钟里灌。
“咚……！”
第五声响起的那个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第六声。
不是夜天狼敲出来的，是钟自身的余韵。
第五声的余音在大钟内部回荡了整整十息，然后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了第六响。
不像前五声那样浑厚，更像一声遥远的回声，从大钟深处传来，幽幽的，绵绵的，像一声叹息。
六声。
准确地说，是五声加一个余韵。
但王夫子在册子上记下的是“五声”，因为他恪守规则，只有直接敲响的才算数，余韵不算。
但这已经足够了。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看台上的夜无冥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得啪啪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他孙子，他夜无冥的孙子，追平了六百年前的纪录！
台下夜天狼的跟班们激动得像疯了一样，有的吹口哨，有的喊“天狼少爷威武”，有的直接跳了起来。
夜天狼从钟前退开，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脸上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得意，有藏不住的狂傲。
他转头看向看台，目光越过夜无双，落在她身边的空位上，那是城主府给林月留的位置？
不，林月没有资格坐到看台上。
夜无双只是在人群中找他。
夜天狼顺着夜无双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人群最后面的那个灰色身影。
他还在那里。
穿着补丁衣裳，散着头发，没有任何表情。
周围的人都在为夜天狼欢呼鼓掌，只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夜天狼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在乎林月鼓不鼓掌，他甚至不在乎林月这个人本身一个废物而已。
他在乎的是夜无双为什么要看这个人。
这个人有什么值得看的？
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废物，连站在这个广场上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让夜无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