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愧疚。
他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
哪怕是为了救人，哪怕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仍然觉得，这是在夜无双无法做出清醒选择的情况下，夺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他林月这辈子不欠任何人，但从这一刻起，他欠夜无双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没有停。
因为停下来，她就会死。
灰白色的雾气将他们包裹起来，像一床厚重的被子，遮住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雾气中交织、缠绕、攀升，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大河，奔腾着，咆哮着，冲向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两个，可能是永恒。
雾气渐渐散了。
林月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暗紫色的天空。
他的头枕在一块柔软的苔藓上，身下是松软的黑色土壤。
他的衣裳散落在一旁，叠得很整齐，不是他叠的，是夜无双在他睡着的时候叠的。
他猛地坐起来。
夜无双坐在三步外，背对着他，正在穿衣服。
月白色的劲装已经穿好了，但她扣扣子的手在抖，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她刚才去河边洗了脸。
洗了脖子，洗了一切能洗的地方，想把自己洗干净，但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种感觉。
那种被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那种被一个人温柔地占有的感觉，那种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的、刻进骨头里的安全感。
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被发现了的兔子，本能地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烧得能煎鸡蛋。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
林月穿好衣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夜无双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不敢抬眼。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是羞涩，是那种在喜欢的人面前暴露了最隐秘的柔软后的手足无措。
林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夜无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你想让别人知道的话，就喊。
我为了救你，把我的第一次给拿走了。我都没喊，你喊什么？”
夜无双的眼睛眨了眨，先是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回忆，从回忆变成恍然大悟，她记起来了。
她中了毒，那种毒让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看不清脸，但他的身体很凉。
像一块温玉，抱着她的时候，那种灼热感就被压下去了。
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的。
是林月的声音。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
她终于知道，那个在梦中抱了她、救了她、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人。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笑着哭了。
林月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理解。
他不懂感情，他不懂一个女人在知道自己被喜欢的人救了之后的那种复杂的、甜蜜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一点点骄傲的心情。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的灵魂里也没有这些东西。
他只知道。
人活下来了，没有死，这就够了。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站起身来，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兜。
他把那株朱花拿出来看了看，还好，没有损坏。
他把其他材料也翻出来检查了一遍，一件不少。
他把东西重新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北边看了一眼。
“走吧。”
夜无双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这次意外，让他们紧紧的绑在一起，而林月就是她最想要的人，她心里甚至没有委屈，而是一种兴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灵髓寒泉在北边，还有很长的路。”
他迈步往前走了。
夜无双坐在原地，指着地上一小块血渍，说“我也是第一次。”
林月肯定知道，说了声“嗯。”
就走出去，看着他的背影。
藏青色的衣袍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显得深沉而遥远，他的步子很大。
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甩在身后，忘掉，抹去，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夜无双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刚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中药味，混合着情花瘴的甜腻余香。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脚步很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一种隐秘的、甜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快乐在心里慢慢膨胀。
她不后悔。
哪怕那是在中毒的状态下，哪怕她当时没有清醒的意识，她也不后悔。
因为那个人是林月。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拿走她的第一次，她希望是林月。
甚至。
她在心里偷偷地想。
她庆幸那个人是林月。
给他真的值了，这次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小插曲。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专注，目光在前面扫来扫去，灵识铺得很开，他在找路，在找材料，在找危险，就是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夜无双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谢谢你。”
林月的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夜无双捕捉到了，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不知道的是，林月的嘴角，在那个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下面，有一粒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了一颗芽。
两人一路向北已经结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路上遇到了三头灵兽，两头金丹期的铁甲蜥蜴，一头元婴初期的风刃狼。
铁甲蜥蜴被林月一刀一个解决了，风刃狼速度快、攻击刁钻，但在八把飞刀面前连三息都没撑过去。
夜无双全程没有出手，不是她不想，是林月没有给她机会。
每次她刚准备运功，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