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
这也太甜了吧。
而且不光是甜,味道里还有没有融化的砂糖颗粒的感觉。
根本就没搅匀啊。
咀嚼的时候还可以尝到由于火候掌握不好而产生的边缘略微发苦,焦糊的味道。
千叶零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低下头来,目光落到眼前的木质便当盒上。
吃掉了一半的厚切玉子烧,切面很粗糙。
左边至少要比右边厚上大约半厘米。
再看看旁边的炸鸡块。
面衣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可以看出来是炸过了头,已经变成深褐色了。
上面挤的柠檬汁也是混乱的。
这绝对不是什么“妈妈做多了”的东西。
一个做了十几年饭的家庭主妇,就算是闭着眼睛切菜也不可能切出这么大的厚度差异来。
千叶零用一次性筷子的尖端轻轻碰了碰木盒里剩下的那块玉子烧。
之后把发黑的焦边翻到了上面。
“神宫寺。”
他没有回头。
“阿姨最近视力是不是下降了很多?”
旁边没有声音。
千叶零又用筷子扒拉起那块炸鸡。
“还是说她今天早上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大半罐糖倒进了锅里?”
“这块玉子烧的切工,左边比右边厚了不止半厘米吧。”
他抬眼看了看旁边僵直坐着的同桌。
“这一定是刚拿到菜刀没几天的新手做的吧?”
教室里很嘈杂。
前面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大声讨论游戏卡带的通关方法。
但是这两张课桌之间的空气却一下子凝固了。
雪奈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她一直望着窗外操场上的那棵大树,视线像被电击了一下收了回来。
脸颊上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化。
从原来的白皙一下子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还有藏在头发里的耳尖。
“你胡说什么!”
雪奈的声音直接拔高。
她双手按在大腿上,把百褶裙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就是我妈妈做的!”
语速很快,没有停顿。
“她,她只是昨天晚上看美食节目,里面教了新的关西风味的做法!”
“阿姨平时不做关西风味,所以手生也是正常的!”
千叶零半靠在椅子上。
“关西风味就是不把糖搅匀,直接在锅里撒沙子吗?”
他打了个哈欠。
“这手生的程度,我还以为是你是在厨房里闭着眼睛乱砍出来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雪奈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要你管!”
她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
整个人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双手越过课桌的三八线,向着千叶零桌子中间的木质便当盒抓去。
“吃白食还挑三拣四!”
“嫌难吃就还给我!我自己拿去路边喂流浪狗也不给你这个饭桶吃!”
她的手指已经触碰到粉色碎花布的边缘了。
千叶零的动作比她要快很多。
在极度饥饿跟护食的本能驱使下。
他左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按住便当盒的另一边。
手指关节用力,连着木盒一起被拉到了怀里。
“呲——”
木盒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雪奈两手抓了个空,直接按在了千叶零光秃秃的桌子上。
当木盒滑到面前的瞬间。
千叶零右手的筷子准确的探入盒中。
夹起一块炸得有点过火的深褐色炸鸡,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我又没说难吃。”
千叶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嘴里发出。
他嚼得很用力。
炸鸡的面衣发出“咔嚓”的脆响。
咽下去之后。
他用筷子指着木盒下面的西兰花。
“虽然这炸鸡的火候明显多炸了半分钟,面衣干得有点卡嗓子。”
“但是填饱肚子刚刚好。”
他抬起头来,看着雪奈因为生气跟恼怒而瞪大的眼睛。
“勉勉强强算及格吧。”
他自然地又夹起一块形状奇怪的玉子烧。
“明天要是阿姨还‘做多了’。”
“我也能勉强帮你解决掉。免得你拿去喂流浪狗浪费粮食。”
雪奈按在桌面上的双手彻底僵住了。
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眼睛紧紧看着那个一边嫌弃一边把饭菜往嘴里塞的混蛋同桌。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这算什么。
明明把人家的手艺贬得一文不值。
却又理直气壮地把盘子护得严严实实的。
还大言不惭的预定了明天的份。
脸上的温度很高,几乎要烧起来了。
雪奈突然收回自己的双手。
“饭桶!”
她咬着下唇,从牙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重重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把椅子拉得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千叶零。
脊背绷得非常紧,眼睛看着窗外的操场。
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很快。
“咚,咚,咚。”
快到让她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那个“勉强算及格”,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挥之不去。
千叶零根本就没有去管那个背对着自己散发着热气的同桌。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清空面前的木盒。
风卷残云。
不到五分钟,三层便当盒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
连点缀的西兰花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啪。”
一次性竹筷被他随手扔在空盒子上。
千叶零长长的打了个饱嗝。
胃里充满了高热量的碳水跟蛋白质。
身体里那种因为魔力耗尽,还有熬夜打游戏而产生的头晕眼花的感觉,被强行压制了一下。
四肢也恢复了一些力气。
“活过来了。”
他向后一靠,整个后背都贴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丫头虽然刀工一般,但是分量给的是真足。
…………
中午休息的时间已经过半。
教室里还是十分嘈杂。
吃完饭的男生开始在过道里追逐打闹。
这时。
教室后门边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很轻的声音。
并不沉重,但是每一步的距离都很准确,仿佛在测量距离一样。
千叶零靠在椅子上,随意的把头偏向一边。
天海优衣站在后门外。
走廊里穿堂风把她及腰的纯白色长发吹了起来。
她穿的是标准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她没有走过来。
也没有跟教室里其他吵闹的学生打招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越过教室后排的桌椅望过来。
安静的,不偏不倚的。
直接落在了千叶零的身上。
她的视线在千叶零面前空荡荡的粉色碎花便当盒上停留了一秒。
又回到千叶零那张毫无防备,吃饱后有些呆滞的脸上。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连平时甜美的笑容都没有挂在脸上。
千叶零坐在椅子上。
半闭的死鱼眼跟那双红瞳相遇。
两个人之间相隔大约半个教室的距离。
没有任何交流。
千叶零收回视线,慢慢地将便当盒用粉色布包好,放到雪奈的桌角。
然后双手叠在桌子上,把头埋了进去。
继续他没有做完的补觉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