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空气里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微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蓝色的窗帘也给吹得鼓了起来。
黑板上写满了上午数学老师布置的微积分公式。
白色的粉笔字从最顶端一直铺到最下面。
千叶零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脸朝向墙壁,后背慢慢的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神宫寺雪奈在旁边坐着。
她看着黑板上面的挂钟。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转过头来。
视线落到那个完全没有要起来意思的后背上。
她伸手从桌子前面的粉笔槽里,准确无误的抓起一根剩下的半截白色粉笔。
大拇指和食指夹住。
手腕用力。
“吧嗒。”
粉笔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千叶零混乱的后脑勺上。
弹了一下之后掉到了木质地板上,又滚了两圈。
千叶零的脑袋终于动了动。
没有抬起来。
只是把脸从手臂之间转出来,一只眼睛半睁着。
“干嘛。”
发出的声音很烦躁,睡眠被强行中断。
“装死也没有用,起来。”
雪奈坐在椅子上,下巴微微抬起。
“今天黑板报的值日生是你的。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了。”
千叶零再次把眼睛闭上。
“我低血糖发作了,起不来。”
雪奈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你半个小时前刚把三人份的豪华便当吃得连菜汤都不剩!低血糖个鬼啊!”
“碳水化合物转化为葡萄糖需要一定的时间。”
千叶零的脸在胳膊上蹭了蹭。
“我现在大脑供血不足。站起来就会头晕目眩。”
雪奈咬了下自己的后槽牙。
“你信不信我直接拿黑板擦塞到你的嘴里?”
“加上手臂拉伤。”
千叶零不仅不理会威胁,还变本加厉。
“昨天晚上打游戏的时候用手柄用力过猛,导致双手肌腱受伤,连一张纸都拿不起来,更不用说拿黑板擦了。”
“你刚才跟我抢饭盒的时候,动作可是快得能看出残影!”
“就是因为抢饭盒的时候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现在已经完全废了。”
遇到像这样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的无赖。
任何讲道理的尝试都是徒劳的。
雪奈深呼吸了一口气,把骂人的脏话吞到了肚子里。
她把椅子推开之后就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懒死你算了。废柴。”
她不再理会桌子上那摊烂泥,大步走到教室前面的讲台。
讲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黑板擦,上面全是白色的粉末。
雪奈走过来拿起了黑板擦。
开始从下至上的把复杂的数学公式清理掉。
黑板擦擦过墨绿色的黑板。
白色的粉笔灰在空中飞扬。
下面大部分的公式很快就擦得干干净净。
但是。
微积分最上面的两行推导过程写得太高了。
雪奈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比较标准的,但是站在高大的黑板前面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够看。
她拿着黑板擦,手臂向上伸展。
只擦到了倒数第三行的边缘。
她向前迈出了一半的距离。
身体紧贴在讲台边上。
双脚的脚后跟慢慢离地。
小腿肚上的肌肉变得很紧绷。
手臂用力向上一伸,黑板擦的上面终于碰到倒数第二行的那个字母了。
“该死的老头子,没事把字写得这么高干什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用黑板擦在上面用力的挥动了几下。
大量的白色粉笔灰由于受到重力的作用而直接落下来。
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鼻尖和头发上。
“咳……咳咳……”
小颗粒灰尘进入鼻孔之后,雪奈马上闭上眼睛,把头转过去咳嗽。
左手下意识的在面前扇了扇。
最上面还有一行公式没有擦掉。
她睁开眼睛,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只能继续踮起脚。
这次垫得更高。
脚尖几乎承受了全身的重量。
她的身体在讲台上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右手的黑板擦刚刚碰到最上面的那个“积分号”。
重心不稳。
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啊——”
短促的惊叫声刚出口。
预期的摔在地上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一只大手从她的耳边掠过。
轻松的把黑板擦从她的手中夺了过来。
雪奈的后背并没有碰到坚硬的胸膛,因为对方有分寸的侧开了身子。
只留下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带着温热的气息,一下子就把她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这股气息来得非常突然。
教室前面的光线被一个很大的影子给挡住了。
雪奈愣在原地,双手仍然保持着向上伸的动作。
千叶零站在她的身后,偏左一些的位置。
原本趴在桌子上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他根本不需要踮起脚。
还有些嫌麻烦的微微弯腰。
右手拿着黑板擦,在黑板上随便擦了两下。
“唰,唰。”
伴着干脆利落的摩擦声,那行高高在上的微积分公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旁边几个顽固的粉笔点子也被他一并清理干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千叶零把黑板擦扔到了讲台凹槽里。
拍掉手上沾到的粉笔灰。
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飞扬。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保持着原来姿势的雪奈。
目光扫过她头发上沾着的一点白色粉笔灰。
“腿短的话就不要逞强了。”
懒洋洋的声音从上面掉下来,带着平时那种欠扁的嘲讽。
“万一摔骨折了,还得我背你去医务室。”
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我这种严重的拉伤病人是承受不了你的。非常麻烦。”
雪奈突然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
千叶零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由于距离太近,所以她只能微微仰起头来才能和那双没有精神的死鱼眼对上。
平时趴在桌子上,活像一团烂泥。
让人几乎忘记了他是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高中生。
此时体型相差很大的情况下产生的实际压力感,毫无防备的扑了上来。
那只从她手中拿走黑板擦的手,手指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
就是这只手,刚才轻松的解决了她垫脚也够不着的问题。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从胸口涌了出来。
脸颊的温度瞬间升高。
耳朵后面有一股热气,而且这股热气是不能够控制的。
呼吸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打乱了。
雪奈的手指不自觉的抓起了百褶裙的边。
“谁,谁腿短了!”
她想用平时教训人的语气来反驳,但是声音已经无法控制的打着结。
“明明是老头子把字写得不合理!而且……我才不要你背!”
这副结结巴巴的,脸都红了的样子,一点班长的气势都没有。
千叶零根本没打算想接她的话。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后脑勺,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黑板擦完了,别妨碍我回去补觉。困死了。”
“叮——铃——铃——”
刺耳的上课铃声正好在那个时候响起来。
教室里的学生马上跑回自己的座位上。
雪奈站在讲台上望着千叶零拖着步子往回走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松散,没有一点规矩。
但是刚才站在她身后,轻易拿走黑板擦的时候。
那种不需要解释,直接把事情解决掉的可靠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在脑子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咬了咬嘴唇,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千叶零走到了最后一排。
拉开自己的椅子。
就在他要往椅子上靠的时候。
过道里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就停了下来。
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道飘了过来。
天海优衣站到了千叶零和雪奈的课桌旁边。
纯白的长发披肩而下,暗红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之下发出冷冷的光。
她看着刚刚擦完黑板回来的千叶零。
嘴角向上翘起一个甜美的弧度,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挑剔出一点瑕疵。
声音很小,仿佛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之上。
“千叶同学的手臂拉伤,恢复的真快呢。”
千叶零拉椅子的动作。
稍微有些微的,在空中僵硬了零点一秒。
背上肌肉不自觉的绷了起来。
优衣没有等他回答。
她只是笑着,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语调,轻轻补充了一句。
“刚才从别人手中夺取黑板擦的动作。爆发力和平稳性。”
“简直就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她说完之后就不再停留了,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
千叶零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