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今天很开心啊。”组长粗哑的嗓门传过来。
李哲抬起头，防毒面具后，视线从那堆肮脏的怪物内脏碎渣上挪开。他今天干活的状态，确实和往常不一样。
“昨晚睡得好，精神还行。”李哲随口回了一句。
组长瞥他一眼，笑着打趣：“稀奇，平时天天哭丧着脸。今天这是怎么了，中彩票了？”
李哲推着拖把，顺手把血水往排水口里赶。
“哪有那种好事。”
组长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别的区域。
彩票。
这话倒也没说错。他那间破出租屋里，现在确实躺着一张“头奖彩票”。
换成平时，泡在这刺鼻的药水和血腥味里，李哲早就麻木了。但今天不一样。他只想快点干完，快点回家。
默默把垃圾袋扎紧，昨晚那段奇妙的记忆又冒了出来。
“本座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侍奉这具身躯，侍奉女帝赢九昭的机会。”
那双金色的眼瞳亮得吓人。李哲当时连半句话都接不上，干巴巴站在原地。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大概就是和恶魔做交易。
可下一秒。
噗。
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赢九昭的脑袋忽然往下一垂，刚才还盯着他的那双漂亮眼睛慢慢闭上，庞大的身体直接朝他这边砸了过来。
“……啊？”
“那，那个？怪人小姐？”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不对，更像是电量耗尽，强制关机了。
想想也正常。刚挨了魔法少女们一轮集火，硬撑着逃到这里。就算是A级怪人，也不可能安然无恙。这口气一松，人直接昏死过去。
“这下怎么办……”
李哲抓了抓头发。按理说他该害怕，可这场景实在过于离谱，他站在那儿，反倒干巴巴地笑出声来。
费了半天劲，他才把赢九昭弄起来。这女人个子超过两米，重得要命。
李哲咬着牙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她弄到自己那张窄得可怜的床垫上。那床垫平时他自己睡，腿都得伸出去一截。如今赢九昭一躺，整间屋子显得满满当当。
赢九昭翻了个身，把被子抱进怀里。这副样子，居然有点像累坏了倒头就睡的上班族。
只是她腹部那片血污，看着实在没法不管。
李哲翻出落灰的急救箱，找出消毒水和绷带。人类的药对A级怪人有没有用，他没把握。可总不能干看着。
“疼也忍一下吧。”
他低声念了一句，自己也知道是废话。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小心擦拭着伤口，笨手笨脚地给她缠上绷带。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触感冰凉光滑。凑近了看，这张脸实在漂亮。不，光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显得太轻了。
媒体嘴里那个“人类之敌”、“噩梦”、“灾厄”，居然长成这样。李哲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结果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干守在床边，硬撑着眼皮。
是怕这怪人醒了之后对自己下手吗？李哲看着她平稳起伏的呼吸，心里冒出另一个答案。
并不是。
也许，这位怪人小姐也同样痛恨那群女人。
全世界都在赞美魔法少女，只有他这个被波及的受害者，反倒被人指指点点、踩在脚底。眼前这位，或许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
和他一样，拥有共同的敌人。
光是这一点，就让李哲胸口堵了许久的闷气，散开了一些。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说不定这位怪人小姐，反倒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声，李哲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
李哲睁开眼时，赢九昭还在睡。睡得很沉，毫不设防。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进了厨房。平时这种时候，他不是对付一口，就是直接饿着肚子出门。但今天不一样。
从冰箱角落翻出两根香肠划上花刀，热锅倒油，敲进去两个鸡蛋。
刺啦。
热油爆开，食物的焦香很快塞满狭小的厨房。站在灶台前，李哲闻着这股烟火气，动作慢了半拍。
再把隔夜米饭下锅翻炒，连同香肠煎蛋一起端上小矮桌，他这才匆匆出门上班。
傍晚下班回来，李哲手里多拎了一袋刚买的菜。
连外套都没顾上脱，他先奔厨房。早上那桌饭，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香肠没了，鸡蛋没了，连一粒米都没剩。桌上只剩空碗空盘，刮得发亮。
“那个……怪人小姐？”
李哲快步推开里屋的门。没人。早上还把床垫占得满满当当的巨大存在，像从没来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又去拉洗手间的门。也是空的。
李哲手上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几个橘子滚出去，撞到墙角才停下。
他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吐出一口气，干笑了两声。
也对，这不是很正常吗。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人家是A级怪人，是人类的敌人，是能掀翻世道的灾厄。那种存在，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在这种阴沟般的半地下室里。
跑了才正常，她大概根本不信自己。
可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
真没出息。李哲骂了自己一句，就这点破事，也值得长吁短叹。
沙沙。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动静。李哲顿住。
不像老鼠。老鼠搞不出这种动静。这声音更沉，像是厚重布料互相挤压摩擦的窸窣声。
他猛地转头，盯向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廉价的组装式布衣柜。挂着旧夹克和衬衫的那一侧，布面正不自然地向外隆起。
而且还在动。
李哲心头一跳，难道没走？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推翻了。赢九昭身高两米多，这破衣柜满打满算不过才齐腰高。
那里面是什么？贼？还是说……
李哲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蹦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怪人该不会走之前，在这儿下了个蛋吧？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伸手去扯那件旧衬衫。手指刚碰上布料。
里头先炸了锅。
“烦死了！这里也太挤了，根本待不下去啊！”
伴随着一道暴躁却又极其稚嫩的声音，挂着的衣服被猛地掀开。
“靠！”
李哲惊得往后一退，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等看清衣柜里钻出的身影，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谁？”
站在衣柜废墟里的，是个小女孩。
顶多十岁，身形纤细、小小的一只，看着也就在念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