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四点。
狭窄闭塞的半地下室里,唯有冰箱马达运转的嗡鸣和男人平缓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微微响起。
在这片寂静中,原本紧闭双眸的少女无声无息地抬起了眼皮。
她并不是从睡梦中醒来。
赢九昭一秒钟都没有睡着过。
她仅仅是控制着呼吸的频次,假装陷入熟睡,一直等到身边躺着的这只雄性卸下警惕,彻底沉寂。
纵使睁开了眼,赢九昭的身体仍似死尸般没有任何起伏。
黑暗中,只有她那双隐隐发光的金色眼眸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流转着,死死盯住身边的男人。
李哲。
一个孱弱、不值一提的雄性。
一个看着仇人毙命也会吓得直打哆嗦的普通人类。
赢九昭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赢九昭、女帝。
那些不过是为了安抚这只受惊的雄性,刻意编造出来的罢了。
在她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
只有冰冷的玻璃舱壁,嗡响不断的精密仪器,还有持续不断的电击。
她并非孕育自母胎,而是由实验室培养而出的生命。
在细胞反反复复撕裂又重组的折磨中,她只学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必须活下去。
为了活命,她不得不演戏。
假意顺从他们的命令。
在他们荒谬的实验中佯装痛不欲生。
迎合他们那套高谈阔论的理想。
之所以选择如今这具女性躯壳,无非是因为雌性更容易令人卸下心理防线。
对她这种异形生物而言,性别这种东西压根无关紧要。
直到那群家伙终于放松警惕,她一头撞碎玻璃破壳而出,将他们的血肉和肠子吸食得一滴不剩。
她一把火烧了整座研究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她披着借来的人皮,满身是血地第一次端详外面的世界。
真美啊。
孤岛边拍打礁石的海浪声,天际燃烧的红日……
这一切远远超过了她在培养皿中被灌输的知识。
可这个美丽的世界也太辽阔了。
在这无垠的天地间,她感到自己微如浮萍,而且随时会有危险的觉醒者冒出来。
还有……那些不断释放着耀眼强光的魔法少女。
于是,她只得继续蛰伏。
假装弱小、假装温驯。
历经千难万险,她才勉强逃出生天。
为了活下去,自己必须不顾一切地变强。
赢九昭的双眸泛起寒霜。
背叛与伪装,本就是求生路上理所当然的手段。
眼前这个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虽说他舍得给自己喂饭,为自己包扎伤口。
但迟早有一日,他必定会背叛。
只要自己陷入虚弱,又或是他能博得更大的好处。
赢九昭心中暗自盘算:“还是杀了他……最为稳妥。”
祸患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一根纤细的触手从她后背悄然探出,如灵蛇般蠕动。
触须极薄,锋锐无比。
这东西不带半分声息地一点点靠近,停在了熟睡中的李哲耳畔。
不需要直接弄死。
只要把这触手刺进他的脑干,搅乱他的神经就行。
抹除掉这男人的自我意识,把他做成一个只会对本座言听计从的傀儡便好。
做成傀儡固然用不长久,但省心又保险。
触手的尖锐顶端几乎已经贴在了李哲的耳洞边缘。
赢九昭没有半分迟疑。
对她来说,也找不出迟疑的理由。
只要刺下去……!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李哲嘴里漏出了一声压制不住的呜咽。
他呢喃道:“对不住……对不起……”
是在做梦吗?绝对不可能!
赢九昭非常确信,自己早就释放过信息素,诱导这男人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他明明应该坠入连梦都做不了的深渊里才对。
李哲的眼角滑落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淌下。
他梦呓着:“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只有我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他究竟在愧疚什么?
是因为没能护住他那群死去的家人?还是因为没能手刃仇人?
活下来,理应是值得庆幸的事。
这只雄性为什么要哭得这么悲凉?
赢九昭理解不了。
但在瞧见那颗泪珠的瞬间,不知怎的,她那根蓄势待发的触手再也无法往前逼进半寸。
赢九昭开始进一步审视这次状况。
这小子的确是个不堪一击的雄性。
在自己面前,李哲简直……简直就像个雌性。
她收回了背后蠢蠢欲动的触手。
转而抬起自己的手腕,探了过去。
细微的动作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揩去了男人眼角的湿润。
温热的泪水顺着皮肤渗入指尖。
这是赢九昭生平头一回遇到的感觉。
倘若以后再遇到今天这种危险局面,这小子还会收留自己吗?
假如摆在他面前一条青云直上的锦绣前程,他会欺骗自己吗?
毫无来由地,赢九昭发觉自己完全想象不出这个人畜无害男人背叛的模样。
这个男人的眼泪绝不是刻意演出来的。
他不跟自己一样习惯了做戏。
他在骨子里透着一股真实的疼痛。
赢九昭小声嘟囔:“真是个蠢货。”
她眼瞳里流窜的森冷杀意褪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法言明的繁杂滋味。
做不得傀儡了。
不……是自己不想做了。
至于原因,她也闹不明白。
其实她只是不乐意看到这张对着自己发笑的脸孔变得木讷,更不想丢了这家伙喂饭时那温热柔和的眼神。
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碰到既不是“口粮”,也不是“仇敌”的存在。
如果就这么让其消失,似乎有些太可惜了。
赢九昭彻底将触手藏回背后。
顺势像只小猫似的,钻进了李哲滚烫的怀里。
男人平稳而规律的心跳声在耳膜边响着。
这节拍远远要比研究所里那些精密机器发出的声响听得更悦耳。
她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念头。
只要叫这小子永远不要背叛自己就行了。
不需要抹杀自我的意识。
也犯不着把他做成傀儡。
仅仅是稍微……
不。
是完全彻底地……
叫他永无止境地依附于自己就行了。
赢九昭因为想到了这个绝妙的办法微微睁大了眼。
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