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安就去了毓秀宫。
她没有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提着一只藤编的小书箱,里面放了笔墨纸砚和两本空白的册子。到门口时,赵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锦屏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她来了扯出一个笑脸,嘴上却没什么温度:"林女史来得早。娘娘还没起呢,你先进偏殿候着吧。"
林安点头称是,被领进毓秀宫西侧的暖阁里坐下。暖阁的陈设比坤宁宫要奢靡得多——墙上挂着缂丝的花鸟屏风,案上供着整块的青玉山子,连窗钩都是鎏金的。赵贵妃出身靖难功臣之家,父亲在兵部虽只是闲职,但在江南有田庄、盐引、商号,家底厚得很。这满屋子的好东西,十成里有六成是从江南运来的。
她坐下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暖阁外才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声响。赵贵妃掀帘进来,凤钗歪歪地别在髻上,显然刚梳洗完毕。她在主位上坐下,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伸出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点了点案上堆着的一摞账册:"这些,你帮我理一理。去年的进项出项都记在上面,你核一遍,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回头本宫要看。"
"是。"林安起身走到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
这一翻就翻了整整两个时辰。她看得极慢,每一笔都拿笔在旁边的纸上另记了一列。表面上看她是在核对数目,实际上她是在用玄微当年教她"看人"的方法在"看账"——哪一笔写得特别详细,哪一笔一笔带过,哪一页纸的墨色新旧不一,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赵贵妃的账目做得不算差,但漏的地方比林家那个老账房还不如。尤其是盐引这一块,进出项之间有好几处差额,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她把这些差额单独列了一张纸,折好压在袖中,然后把原账册合上,起身走到暖阁门口:"劳烦姐姐通传一声,账册臣女看完了。"
赵贵妃正在里间用早膳,隔着珠帘叫她进来。林安进去时,她正拿银叉戳一颗荔枝,见林安进来也不停手,随口问:"怎么样?"
"回娘娘,臣女核了一遍。出入项基本对得上,只有几处盐引的数目略有出入——"她掏出那张纸展开,正要念,赵贵妃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放着吧。本宫自有主张。"她放下银叉,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凤眼抬起来看向林安,"账目的事你看完了就放在那儿,别往外说。本宫信得过你。"
林安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袖中,躬身:"臣女省得。"
赵贵妃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缓了几分:"你倒是个稳妥人。比你爹强,你爹在户部那么多年,半点儿人情也不通。你还年轻,在宫里多学着点儿。对了——"她仿佛随意地提了一句,"昨儿皇后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皇后娘娘待臣女很和气。"
"和气?她那人就是'和气'二字骗了一辈子人。"赵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往后就知道了。这宫里,跟谁都能来往,就那张和气脸,离远些。"
林安没有接话,只是垂首听着。赵贵妃见她不搭腔,似乎也有些无趣,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明日还来。"
林安退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把赵贵妃账册上那几个差额反复过了几遍。那些差额不大不小,单看一两年看不出来,但若是拉长了看十年——她自己之前在府里就偷偷练过这种"长账核算法",十几年的账目加在一起,盐引这一块的缺口足够买下半条运河。赵家在江南那点产业,怕不是盐商们孝敬出来的?
她正走着,迎面忽然滚来一只藤球,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在她裙摆前停住了。她弯腰捡起来,抬头,看见前面花园的月洞门下站着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眉眼生得清秀俊朗,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不常晒太阳的样子。他看见林安捡了球,有些不好意思地快步走过来,冲她一拱手:"抱歉惊扰姑娘了,那球是我的——"
林安把球递过去。少年接住时,目光在她脸上的女官铜牌上扫了一眼,似乎认出了"司籍"二字,微微欠身:"姐姐是新入宫的女史?"
"是。臣女姓林,司籍女史,前日刚入宫当值。"
"林女史。"少年把球抱在怀里,笑了笑,"我姓周,排行第三。姐姐叫我三郎就好。"
排行第三。三皇子。林安心中微微一转,面上不动声色,又行了一礼:"臣女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摆了摆手,不像赵贵妃宫里那些人那样一见面就要你跪来跪去。他抱着藤球,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又有点犹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林女史住哪一宫?"
"臣女住坤宁宫西侧的小院。"
"哦。"三皇子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把那个位置记住了,"那……不远。我常在那边花园里读书,姐姐若是不忙,可以过来走走。"他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抱着球快步走了,月白色的袍角转过月洞门,眨眼不见了。
林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心里冒出三个字:单纯。这个三皇子跟她见过的所有宫里人都不一样,说话轻声细气,眼神干干净净,像一块还没被染上墨的宣纸。但这恰恰让她警醒——越是干净的人,在这座宫里越危险。她自己就是。
她继续往回走,还没走出花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站住。"
林安回头。一个穿深青色太监服的年轻宦官从假山后面转出来,面白无须,眼神阴恻恻的,领口的绣纹比一般内侍要精细些,像是哪个主子身边的近侍。他上下打量了林安一眼,开口问:"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林女史?"
"是。请问公公是——"
"洒家在赵贵妃娘娘跟前当差,你方才是不是和三殿下说话了?"那太监眯着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三殿下是宁嫔娘娘的独子,身子弱,平日里很少出门。娘娘交代过,不相干的人别去扰他。你一个刚入宫的女史,别不知轻重。"
"臣女只是偶遇三殿下,替他捡了一下球,并未多言。"林安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那太监看了她两眼,没有继续纠缠,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他最后那个眼神让林安记住了——那里面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她回到独院时,额头已经渗了一层薄汗。推门进屋,她在窗前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赵贵妃的账目不对,那差额背后的水分够淹死一个大家族;三皇子单纯到危险,他的母亲宁嫔怀有身孕,他本身又是皇子,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赵贵妃身边的太监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皇后的人也未必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看。
她忽然明白了沈彦之说的那句话——"这宫里,不是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别人。也有几双眼睛,是替人挡风的。"而她现在还没有那几双眼睛。她只有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柄乌木剑还在,贴着腕子,冰凉而沉默。
傍晚时分,她去坤宁宫给皇后问安。采芹把她领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下喝茶,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到旁边。茶是一壶新沏的金骏眉,汤色红亮,香气温润。皇后给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随口问:"听说你今儿去毓秀宫了?"
林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是。贵妃娘娘说有些账目要臣女帮忙核对,臣女不敢推辞。"
"嗯。"皇后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账目的事,只是像闲聊一样又说,"毓秀宫那边热闹,你要是喜欢热闹,多去走走也无妨。本宫这儿清静惯了,怕你年轻姑娘家坐不住。"
"臣女喜欢清静。"
皇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林安从那句"多去走走也无妨"里听到了一层别的意思——皇后不在乎她去赵贵妃那儿。或者说,她巴不得她去。一个能打进赵贵妃宫里看账的人,对皇后来说难道不是一只意外的眼?
她没接那个茬,只是默默把茶喝完,起身告辞了。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她路过那片花园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月洞门另一侧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琴匣搁在枕侧,手搭在乌木剑鞘上,闭着眼把今天所有的事重新串了一遍。赵贵妃的账,三皇子的脸,皇后的茶,沈彦之的话。每一块拼图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连起来。但快了。她感觉得到,那股暗流正在慢慢聚拢,迟早会把她卷进去。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被卷进去之前,先把每一块拼图的边缘看清楚,知道谁在哪一边,谁的手里攥着刀子,谁的手里攥着绳子。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城隍庙的后院,玄微靠在墙边嗑瓜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看人的时候太使劲了,容易让人发现你在看。"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那句梦里的警句还在耳边转,她坐起来,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把"看人的时候别太使劲"默念了三遍,然后推开了门。
今天,她要去认识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