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琳是被蕾娜的尾巴扫醒的。
"……你尾巴在扫我的脸。"
"啊!对不起姐姐!"蕾娜缩回尾巴,一脸愧疚,"我睡觉的时候它总是不听话……"
"没事。"琳把尾巴尖从脸上拿开。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其实不讨厌。
她们住在小酒馆的阁楼里。旅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人类大叔,看到她们四个——一个精灵、一个半兽人、一个人类、一个看不出种族的人类女孩——只是挑了挑眉,说了句"四个人两间房,一晚三十铜"。
没有追问,没有盘查。
琳觉得这比帝国的边境检查站好一万倍。
伊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梳头发。浅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晨光打在上面像流水。她听到动静转过头,对琳笑了一下。
"早安。"
"……早。"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琳看了一眼蕾娜的尾巴,"除了被尾巴扫脸。"
蕾娜的耳朵耷拉下来。
"姐姐,尾巴真的不听话……"
"不是你的错。"琳说,"它毛很软。"
蕾娜的耳朵又竖起来了,尾巴在身后摇得像螺旋桨。
伊芙笑了。她放下梳子,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布包。
"我去买早餐。琳要一起吗?"
"……好。"
小镇的早晨很热闹。街上摆着各种摊位——面包、蔬菜、肉干、草药,还有卖旧衣服的。人类和兽人混居的镇子果然不一样,琳看到一个兽人大叔在和一个人类大妈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但最后两个人笑着碰了碰拳头。
"好和平。"琳说。
"嗯。"伊芙在一个面包摊前停下,买了四个黑麦面包,又在一个肉铺前停下来,买了一包肉干。
琳注意到伊芙买东西的时候,摊主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不是敌意,更像是……小心翼翼。
"他们怕你?"琳问。
"精灵很少来这种地方。"伊芙说,"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精灵。"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精灵在传说里都很厉害。"伊芙微笑,"他们怕我一生气就把镇子烧了。"
"……你会吗?"
"不会。"伊芙递给她一块肉干,"我又不是琳。"
"什么意思?"
"琳生气的时候才会烧东西。"
"……我没有。"
"上次篝火太旺了。"
"那是风大。"
伊芙没有继续说,只是笑。
她们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琳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有锁。锁很新,和这扇旧门不搭配。
琳盯着那扇铁门,脚步停了下来。
"琳?"伊芙看着她。
"……那个。"琳的声音变了,"那个锁。"
铁门后面传来声音。很轻,但琳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像链条。
像笼子里的链条。
琳的手开始发抖。
"琳。"伊芙握住了她的手。
"……有人在里面。"
伊芙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琳身边,握着她的手。
"我去看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塞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面包。
"塞拉斯?"伊芙说。
"我听到了。"塞拉斯把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铁门后面有魔力波动的痕迹,很微弱,但确实有。像是……被压制的天赋。"
他看了琳一眼。
"我去。你别去。"
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看到铁门后面的东西。
"……好。"
塞拉斯走向铁门。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琳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一种特殊的节奏——不像学者,更像受过训练的人。
塞拉斯在铁门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开始撬锁。
"你还会撬锁?"琳问。
"学者需要进入各种遗迹。"塞拉斯头也不回,"有些遗迹的门不是用钥匙开的。"
锁开了。
塞拉斯推开门,走进去。
琳站在巷口,没有跟上去。但她的手攥得很紧。
伊芙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大约三分钟,塞拉斯出来了。
他的表情变了。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学者脸,现在沉了下来。
"里面有三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两个兽人,一个人类。都是实验体。"
琳闭上了眼睛。
"笼子。"她说。
"嗯。"塞拉斯点头,"和你在实验室里的那种差不多。但更简陋。他们被关在这里……至少几个月了。"
"谁关的?"
"镇上的角斗场。"塞拉斯的声音更沉了,"这些实验体被用来在角斗场里战斗。观众下注,角斗场赚钱。实验体就是消耗品。"
琳睁开眼睛。
"……角斗场。"
"在镇子南边。"塞拉斯说,"叫'铁牙竞技场'。表面上是普通的角斗表演,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
琳不需要他说完。
"我要去。"她说。
"琳——"
"我要去看看。"
伊芙看着她。浅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者劝阻的意思。
"那我去。"伊芙说。
"你不拦我?"
"琳想做的事。"伊芙微笑,"我不拦。"
"……笨蛋。"
她们去了铁牙竞技场。
角斗场在镇子南边,一栋半圆形的石质建筑,外墙上有各种种族战斗的浮雕。白天看起来还算体面,门口挂着今天表演的海报。
但琳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角斗场后面那排矮房子。矮房子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口有守卫。
"后台。"塞拉斯说,"角斗士准备的地方。"
"实验体也在里面。"琳说。
"嗯。"
琳看着那些钉死的窗户。木板缝隙里透出一丝暗光——魔石灯的光。
和实验室一样。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伊芙握紧了她的手。
"琳。"伊芙轻声说。
"……我没事。"
"你不用没事。"
琳看着她。
"你可以害怕。"伊芙说,"可以生气。可以发抖。这些都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琳值得被好好对待。"
琳的耳朵红了。
"……别在这种时候说。"
"什么时候说?"
"……随便什么时候。"
伊芙笑了。
塞拉斯在旁边假装看海报,但嘴角翘得老高。
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她凑到琳身边,小声说:"姐姐,里面有好闻的味道。"
"什么味道?"
"肉。"蕾娜的鼻子抽了抽,"很多肉。还有……血的味道。"
琳看了蕾娜一眼。
"你能闻到里面的情况?"
"嗯。"蕾娜闭上眼睛,"有……六个人在动。两个在角落里,不动。一个在走来走去。三个在门口。"
"不动的那两个——"
"受伤了。"蕾娜睁开眼睛,"很重的那种伤。"
琳深吸一口气。
"塞拉斯。"
"嗯?"
"今晚。"
塞拉斯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今晚。"
她们回到酒馆。琳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伊芙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一本从镇上买的植物图鉴。蕾娜在啃肉干,塞拉斯在写笔记。
傍晚的时候,琳突然开口了。
"那个笼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和实验室的一样。"琳的声音很平,"铁条,铁板,锁。没有窗户。灯一直亮着。"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那个里面待了十三年。"
房间里很安静。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待在里面。"琳说。
蕾娜的尾巴停止了摇动。
塞拉斯放下了笔。
伊芙握住了琳的手。
"那我们去。"伊芙说。
"嗯。"琳说,"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