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铁牙竞技场的海报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上面画着一个兽人角斗士举着巨斧的画面,笑容狰狞。
四个人站在角斗场后面的巷子里。
"守卫有三个。"塞拉斯压低声音,"两个在正门,一个在后门。换班时间是午夜。"
"你怎么知道的?"琳问。
"我下午去'迷路'了。"塞拉斯微笑,"在角斗场附近转了好几圈。"
"……你故意的。"
"学者的好奇心。"
琳没有再问。她看向后门的方向。一个守卫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盏魔石灯,正在打瞌睡。
"伊芙。"
"嗯?"
"你能让他睡着吗?"
伊芙歪了歪头。"你是说……真的睡着?"
"嗯。"
"我可以试试。"
伊芙闭上眼睛,开始哼一段旋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琳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柔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旋律里流淌。
守卫的头慢慢低下去。魔石灯从他手里滑落,被塞拉斯眼疾手快地接住。
"好了。"伊芙睁开眼,"他睡着了。大概两个时辰。"
"精灵的安眠曲。"塞拉斯感叹,"第一次现场听到。"
"厉害。"蕾娜说。
"走吧。"琳说。
塞拉斯撬开后门的锁。门后是一条走廊,两边是石墙,地上有干草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汗、血、铁锈、排泄物。
琳闻到了。
和实验室一模一样。
她的手开始抖。
伊芙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
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六个铁笼。
和琳记忆中的笼子一模一样。铁条,铁板,锁。没有窗户。魔石灯亮着,光线惨白。
六个笼子里有四个是空的。
两个笼子里有人。
一个笼子里蜷着一个兽人。年轻的男性,身上满是伤痕,手腕上有铁链磨出的老茧。他的狼耳有只缺了半个。
另一个笼子里缩着一个人类女孩。很小,看起来不超过十岁。额头上有针孔的痕迹。
第三个笼子里,一个半兽人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是空的。
琳站在笼子前面,一动不动。
"……十三年。"她轻声说。
伊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在里面待了十三年。"琳的声音没有起伏,"每天被扎针,被抽血,被烧灼。没有名字。没有窗户。灯一直亮着。"
她看着那个光头的小女孩。
"她比我当时还小。"
塞拉斯蹲下来,开始检查笼子的锁。
"这些锁很粗糙。"他低声说,"普通的铁锁,不难开。但问题不是锁……"
"问题是这些人出去以后去哪。"琳说。
塞拉斯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们被关在这里,至少受过基本的训练,能战斗。但如果放出去,他们没有身份,没有技能,没有地方可去。"
"那个小女孩呢?"蕾娜问。她蹲在人类女孩的笼子前面,尾巴卷着自己的腿,"她这么小,为什么要关她?"
琳也蹲下来。
小女孩缩在笼子角落里,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你好。"琳说。
小女孩没有反应。
琳把手指伸进铁栏之间。她的指尖微微发烫——那种从穿越以来就没有消退过的温度。
小女孩的目光动了。她看着琳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过来。
"……烫。"小女孩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琳说,"我是暖炉。"
"……暖炉?"
"嗯。"
小女孩把手贴在琳的手指上。她的手很冷。非常冷。
琳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琳问。
小女孩摇头。
"没有名字?"
小女孩又摇头。
琳看了一眼伊芙。伊芙蹲在她旁边,浅金色的瞳孔在魔石灯光下微微发光。
"我来开笼子。"伊芙说。
她把手放在锁上,闭上眼睛。
锁没有动。
"……不行。"伊芙皱眉,"这个锁上有血族的封印。用蛮力打不开。"
"血族的封印?"塞拉斯凑过来看,"让我看看。"
他研究了一会儿,表情变得凝重。
"这是灰烬教团的标记。"他说。
"灰烬教团?"琳问。
"一个……组织。"塞拉斯斟酌着用词,"他们收集各种实验体,用于研究和……其他目的。这个小镇的角斗场,表面上是独立经营,实际上背后是他们在提供'货源'。"
"和实验室一样。"琳说。
"比实验室更系统化。"塞拉斯说,"实验室是单个机构在做。"
琳沉默了。
用前世的话来说,灰烬教团是一个网络,他们把实验体从各个地方收集起来,分配到不同的'用途'。角斗场是其中之一。
"那个小女孩。"她说,"她的头上有针孔。和实验室里的一样。"
"嗯。"
"她也是实验体。"
"嗯。"
琳站起来。
"我要把她带出去。"
"琳……"塞拉斯想说什么。
"我要把她带出去。"琳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不是在请求。
塞拉斯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我也没打算把她留在这里。问题是……"
"问题是怎么处理。"琳说。
琳看着笼子里的三个人。兽人、小女孩、半兽人。
"先把笼子打开。"她说,"其他的,出去再说。"
塞拉斯看了看她,然后点头。
"我可以试试解除封印。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有动静。"
"多久?"
"半个时辰。"
"我们有半个时辰吗?"
塞拉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换班是午夜。现在刚过。守卫被伊芙催眠了,两个时辰内不会醒。我们有……大概一个半时辰。"
"够了。"琳说。
"蕾娜。"
"在!"
"你去门口守着。有人来就发出信号。"
"好!"蕾娜跑出去了。
"塞拉斯,开笼子。"
"好。"
"伊芙。"
"嗯?"
琳看着她。
"帮我看着那个小女孩。别让她害怕。"
伊芙微笑。"好。"
塞拉斯开始工作。他蹲在笼子前面,用手指沿着锁上的纹路描画。他的手指尖发出微弱的蓝光——那是学者的天赋,"铭刻解读"——能读取和复制各种封印与铭文。
封印在抵抗。蓝色的光纹和暗红色的封印纹路交织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有点棘手。"塞拉斯说,"但不难。血族的封印重在隐蔽,不在强度。"
琳没有理他。她蹲在小女孩的笼子前面,手指一直伸在铁栏之间。小女孩的手贴在她的手指上,没有松开。
"你叫什么?"琳又问了一次。
小女孩摇头。
"那我先叫你……十一。"琳说。
"十一?"塞拉斯抬头。
"我以前的编号是七十三。"琳说,"她是实验体,可能也有编号。十一……是个好数字。"
"……好。"塞拉斯没有再问。
封印在一点一点被解开。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消退,被蓝色的光纹覆盖。
"快了。"塞拉斯说。
就在这时,蕾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姐姐!有人来了!"
琳的手立刻握成了拳。指尖冒出火星。
"多少人?"塞拉斯问。
"三个!不,四个!有马!"
塞拉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角斗场的人。"他回来报告,"提前换班了。四个守卫,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
"能打过吗?"琳问。
塞拉斯想了想。"我是学者,不是战士。伊芙是辅助型。蕾娜有战斗力但还没有完全觉醒。你——"
他看了琳一眼。
"你的火焰现在能控制吗?"
琳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火星还在跳动。
"……不确定。"
"那就是不确定。"塞拉斯叹了口气,"那就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
塞拉斯想了想,露出一个微笑。
"我有个办法。"他说,"但需要琳配合。"
"什么配合?"
"你还记得你说过你的体温比常人高很多吗?"
"……记得。"
"那你能让体温更高吗?高到铁栏发红的程度?"
琳愣了一下。"你要我——"
"烧断笼锁。"塞拉斯说,"封印我来解除,但物理锁需要物理手段。你的火焰——如果能精确控制的话——"
"我控制不好。"琳说。
"那你试试。"塞拉斯微笑,"现在是个好时机。"
琳看着笼子里的小女孩。十一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琳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我试试。"
琳把手握在铁栏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热量。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热量——平时她压着它,让它保持在不会伤害别人的程度。
现在她松开了。
一点点。
铁栏开始变色。从铁灰色变成暗红,再变成橙红。锁在高温下开始软化。
"够了!"塞拉斯喊。
琳收回手。锁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笼门开了。
小女孩——十一——没有动。她看着开着的笼门,像是看不懂"打开"是什么意思。
琳走进去,蹲下来。
"出来。"她伸出手。
十一看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了上去。
琳把她抱了出来。
十一很轻。轻得不正常。十岁的孩子应该有更重的体重。她的手臂像枯枝。
琳把她交给伊芙。
"帮我抱着她。"
伊芙接过十一,轻轻搂在怀里。十一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伊芙的肩窝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塞拉斯继续开另外两个笼子。兽人的笼子很快打开了——他踉跄着走出来,狼耳竖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半兽人的笼子也开了。他走出来,但目光还是空的。他靠在墙上,像是站不稳。
"能走吗?"塞拉斯问他。
半兽人没有回答。
"我背他。"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把半兽人背起来,"姐姐,走!"
"外面——"
"没人了。"蕾娜说,"我用尾巴把他们扫晕了。"
"……你用什么扫的?"
"尾巴。"蕾娜理直气壮。
琳看了她一眼。蕾娜的尾巴确实很粗,但扫晕四个守卫……
"我用了全力。"蕾娜说。
琳没有再问。伊芙抱着十一。琳走在前面。
她们连夜离开了小镇。
走出镇子的时候,琳回头看了一眼。铁牙竞技场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我们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不是回去。是有一天,这种东西会彻底消失。
她希望如此。
她们在离小镇五里的一个山坡上停下来。蕾娜累得直接躺在草地上,尾巴摊开像一张毛毯。半兽人靠在一棵树上,眼睛半睁半闭。兽人站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四周,狼耳不停地转动。
伊芙坐在地上,十一蜷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塞拉斯在检查两个新来的人的伤势。
"兽人的伤是旧伤,需要时间恢复。"他低声对琳说,"半兽人的情况更复杂——他的身体有严重的魔力透支痕迹,可能是被反复抽取过。需要休息和营养。"
"那个小女孩呢?"琳问。
"她……"塞拉斯看了一眼十一,"她的情况和你很像。头部有反复穿刺的痕迹,可能是灵脉注入类的实验。但她年纪太小,身体承受不住——"
他停了一下。
"她可能活不久。"
琳的手攥紧了。
"……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也许更短。这种实验对幼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琳看着十一。小女孩在伊芙怀里睡得很安静,小脸贴在伊芙的胸口,呼吸均匀。
"那就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让她过得好一点。"琳说。
塞拉斯看着她,点了点头。
兽人走过来了。他站在琳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人类语说:
"谢……谢。"
"不用谢。"琳说,"你叫什么名字?"
"卡……卡尔。"
"卡尔。"琳点头,"你以后跟着我们。"
卡尔的狼耳动了动。"跟着……你们?"
"嗯。"琳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
"……好。"
琳看向半兽人。他靠在树上,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你呢?你叫什么?"
半兽人没有回答。
"他不太说话。"蕾娜凑过来,"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那你先跟着我们。"琳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半兽人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至少他没有拒绝。
琳在卡尔旁边坐下来。
"你是从哪被抓的?"
卡尔想了想,用生硬的人类语说:"南边。草原。部落……被烧了。"
"被谁?"
"人类。"卡尔的狼耳压下去,"很多人类。穿铁甲。拿火把。"
琳沉默了。
帝国。
又是帝国。
"他们抓了你们,送到角斗场?"
卡尔点头。"训练。打。不打就……"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琳理解了。
"那个小女孩呢?"
卡尔看了一眼十一。"不知道。我在角斗场的时候没见过她。可能是新来的。"
"她被做了实验。"琳说。
卡尔的耳朵又压下去了。"我知道。角斗场后面……有个房间。很多人进去,不出来。"
琳闭上了眼睛。
伊芙走过来,坐在琳旁边。
"琳。"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伊芙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靠着琳的肩膀。
琳没有躲开。
"伊芙。"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救他们。"
伊芙微笑。"因为不需要问。"
"嗯。"
琳看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我以前觉得,"琳轻声说,"逃出实验室以后,就没事了。我自由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琳说,"笼子不止一个。"
伊芙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打开。"她说。
琳看着她。
"……嗯。"
夜深了。琳靠着伊芙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她梦到了铁笼。但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在里面。笼子是空的。锁被打断了。
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