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琳醒来的时候,发现蕾娜蜷在她脚边。
像只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尾巴卷着自己的腿。呼吸很轻,很均匀。
琳没有动。她看着蕾娜的睡脸。
蕾娜的耳朵是尖的——半兽人的特征。在梦里,她的耳朵会偶尔抖一下,像兔子一样。
琳想起昨晚蕾娜说的话。"姐姐教我的一切都是姐姐教的。"
她没有教过蕾娜救人要笑。但蕾娜觉得她教了。
这大概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觉。不是教了什么,而是——你在,就够了。
琳轻轻把蕾娜的尾巴从自己腿上挪开,下了床。
她走到窗边。阴天。但比昨天亮一些。
"今天去遗迹?"她自言自语。
"琳。"
门外是伊芙的声音。
"嗯?"
"你醒了吗?"
"醒了。"
"能出来一下吗?"
琳打开门。伊芙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给你的。"
"什么?"
"药膏。"伊芙打开瓶子,里面是绿色的膏体,"你昨晚救那个孩子的时候,手被铁笼划伤了。"
琳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有几道血痕。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抱孩子的时候。
"不疼。"
"我知道。"伊芙说,"但还是要涂。"
她蹲下来,把药膏涂在琳的手背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伤口不疼了——不是因为止痛,而是因为太凉了,凉到感觉不到疼。
"精灵的药?"琳问。
"嗯。月光草做的。"
"月光草?"
"只在月光下生长的草。"伊芙说,"很稀有。但很好用。"
琳看着她涂药。伊芙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精灵的手指好像天生就会做精细的事——不管是涂药还是弹琴。
"好了。"伊芙站起来,"今天别碰水。"
"嗯。"
"还有……"伊芙犹豫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你翻身了十七次。"
"……你怎么知道?"
"我睡你旁边。"伊芙说,"你每次翻身,被子都会响。"
琳沉默了。
"梦到什么了?"伊芙问。
"……笼子。"琳说,"和以前一样。"
伊芙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琳的额头。
"现在不是笼子了。"她说,"现在是旅馆。有床,有被子,有蕾娜的尾巴。"
琳差点笑出来。
"蕾娜的尾巴会压到人。"
"嗯。"伊芙说,"但是很暖和。"
她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旅馆的走廊很安静,其他人还没醒。
"琳。"伊芙说,"今天不去遗迹,好不好?"
"为什么?"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月光湖。"
月光湖在镇子东边三里。
琳跟着伊芙走。路不难走,但伊芙走得很慢——不是她慢,是她在等琳。
"你不用等我。"琳说。
"我知道。"伊芙说,"但我想和你一起走。"
琳没有再说话。
她们穿过枯树林,翻过山丘。阴天的风很大,吹得伊芙的头发飘起来。
"你以前来过这里?"琳问。
"来过。"伊芙说,"很久以前。"
"多久?"
"我离开翡翠庭的时候。"
琳看了她一眼。伊芙很少提起翡翠庭。
"为什么离开?"
"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伊芙说,"精灵的寿命很长。一千年。如果一直待在翡翠庭,一千年很快就过去了。但如果在外面……"
"会不一样?"
"会慢一点。"伊芙说,"因为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城邦,第一次吃到烤面包,第一次……"
她停了一下。
"第一次被人在意。"
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伊芙笑了,"到了。"
她们翻过最后一个山丘。
然后琳看到了。
湖。
不大,但很圆。像一面镜子嵌在山谷里。水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而是水本身的蓝。阴天的光落在湖面上,被水吸收了,然后变成一种柔和的光,从湖底透出来。
"月光湖。"伊芙说,"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晴天还是阴天,它都是这个颜色。"
"为什么?"
"因为湖底有月光草。"伊芙说,"整片湖底都是。它们的光从水底透出来,所以湖永远是蓝色的。"
琳看着湖面。
很美。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美。前世的她看过很多湖——公园的人工湖,旅游景点的天然湖。但那些湖的美是"好看",是可以拍照发朋友圈的那种好看。
这个湖的美不一样。
它的美是——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让人心里安静下来的那种安静。
"精灵以前在这里住过?"琳问。
"不是住。"伊芙说,"是来。"
"来干什么?"
"看月亮。"
"看月亮?"
"月光湖的名字不是随便起的。"伊芙走到湖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水面,"只有在满月的时候,湖底的光才会变成银色。整个湖会变成一面银色的镜子。"
"你见过?"
"见过一次。"伊芙说,"我离开翡翠庭的那一年,正好是满月。我来这里看月亮。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
"然后我看到湖里有一个人。"
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什么人?"
"不是人。"伊芙说,"是我的倒影。"
琳看着湖面。湖面很平静,能看到伊芙的倒影——尖耳朵,银发,绿眼睛。
"精灵的倒影和人类不一样。"伊芙说,"人类的倒影是'看起来的样子'。精灵的倒影是——'心里的样子'。"
"心里的样子?"
"嗯。"伊芙说,"你看到的倒影,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心。"
琳低头看湖面。
她看到了自己。
但不是这具身体的脸。
是——
"那是……"
琳看到了一个女孩。很小。穿着白大褂——不是中世纪的白大褂,是现代的白大褂。头发很短,眼睛很大,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那是前世的她。
大学时候的她。
"你看到了什么?"伊芙问。
琳没有回答。她看着湖里的自己——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湖面恢复了平静。琳看到了现在的自己——灰色的鳞片,红色的眼睛,瘦削的脸。
"我看到了以前的我。"琳说。
"以前的?"
"另一个世界的我。"
伊芙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
"月光湖会显示你最重要的记忆。"她说,"精灵用这个来认识自己。"
琳沉默了。
她想起前世。想起大学宿舍。想起外卖盒子。想起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办公室。想起地铁上睡着坐过站。想起猝死。
那些记忆很远。像上辈子的事。
但它们是她的一部分。
"伊芙。"
"嗯?"
"你看到了什么?"
伊芙看着湖面。
"我看到了翡翠庭。"她说,"看到了我离开的那一天。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
"看到了一个精灵。在等我回去。"
"谁?"
"我的姐姐。"伊芙说,"她不同意我离开。她说外面很危险。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你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琳看着她。
"你回来了吗?"
"没有。"伊芙说,"我还在外面。"
"为什么?"
伊芙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外面有你。"
琳的手指抖了一下。
"……什么?"
"我说,因为外面有你。"伊芙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天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回翡翠庭了。"
琳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前世的她,没有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大学四年,实习两年,工作三年——每天都在赶,赶论文,赶项目。没有时间恋爱,没有时间心动,没有时间——
被人在意。
"伊芙。"
"嗯?"
"你……"
琳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用回答。"伊芙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琳看着湖面。
湖面很平静。蓝色的光从水底透出来,照在伊芙的脸上。
"我想和你做一个约定。"伊芙说。
"什么约定?"
"不管发生什么……"伊芙说,"不管你去哪,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在你身边。"
琳的手指收紧了。
"你……"
"你不用现在回答。"伊芙说,"你可以慢慢想。"
琳看着她。
精灵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月光湖的蓝光里,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像森林,像海洋,像藏着很深的渴求。
"好。"琳说。
"好?"
"好。"琳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
伊芙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安心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琳说,"反正——"
她停了一下。
"反正什么?"
"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琳说,"你在的话——至少不用自己找路。"
伊芙笑了。
"嗯。"她说,"我带路。"
她们在湖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湖面。
阴天的光慢慢变亮。风变小了。湖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雾。
"该回去了。"琳说。
"嗯。"
她们站起来。
"伊芙。"
"嗯?"
"下次满月的时候——"琳说,"再来看。"
"好。"
"一起。"
"一起。"
回去的路上,琳走在前面。伊芙走在后面。
琳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
红了。
伊芙看到了。
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