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的入口在镇子北边三里的一片枯树林后面。
是一个向下的石阶。石阶很旧，边缘被磨得光滑。台阶两侧有魔石灯的残骸——已经灭了至少几百年了。
"就是这里。"塞拉斯蹲在入口前，用手摸了摸石阶上的纹路，"古艾尔索拉语的铭文。'此处安眠者，非生非死。'"
"……听起来不太正常。"琳说。
"遗迹都不太正常。"塞拉斯说，"但不正常的地方通常有好东西。"
"什么东西？"
"知识。"塞拉斯的眼睛亮了，"神代文明的知识。"
"能卖钱吗？"蕾娜问。
"……某种意义上可以。"
"那走！"
她们往下走。
石阶很长，大概往下走了三十米。空气变冷了，变潮了。琳的手心开始发热——不是紧张，是本能。这具身体在黑暗中的本能反应。
走到最下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很大。大到琳的声音会产生回音。墙壁上有壁画——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一些轮廓。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很干，很旧。像被时间封在这里一样。
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壁画！"塞拉斯冲过去，"这是——这是神代晚期的风格！你看这个线条——"
"说人话。"
"就是——很值钱。"
"……你能不能换个词？"
"很珍贵！"
塞拉斯开始研究壁画。琳在大厅里走了一圈。
大厅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门上刻着一个符号。
琳走过去看。
她认识这个符号。
"觉醒。"
和塞拉斯之前在镇子里发现的一样。也和她手臂上的一样。
"琳。"
伊芙的声音。
"嗯？"
"你过来看这个。"
琳走过去。伊芙站在墙壁前，指着壁画的一角。
壁画的大部分已经褪色了。但角落里有一小块保存得比较好。画的是——
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人。这个人有翅膀。不是鸟的翅膀——是龙的翅膀。鳞片，尾巴，角。
但脸是人的脸。
"龙族。"琳说。
"嗯。"伊芙说，"但不是普通的龙族。你看——"
琳凑近了看。
龙人的脖子上有一条链子。链子的一端连着——
一个王冠。
"王冠。"琳说。
"嗯。"伊芙说，"灰烬王冠。"
琳的手指碰了碰壁画。壁画表面很粗糙，但在王冠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
"这是——"
"血。"伊芙说，"干了的血。很老了。但确实是血。"
血族的血？还是——
"琳。"塞拉斯的声音从大厅另一边传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琳走过去。塞拉斯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有一排铭文。
"这些铭文——"塞拉斯的声音在发抖，"是实验记录。"
"和镇子地下的一样？"
"不一样。这个更——"塞拉斯深吸一口气，"更完整。"
他开始翻译。
"'……第七十三次血脉融合实验。实验体：龙族遗骸与人类血脉。融合率：零。实验体死亡。'"
琳的手指收紧了。
「又是数字。又是编号。和实验室里一样。」
她讨厌这些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她"——一个被测试、被记录、被消耗的她。
"'……第七十四次。融合率：百分之三。实验体存活七日后死亡。'"
"'……第七十五次。融合率：百分之七。实验体存活十四日。出现初步觉醒症状。'"
塞拉斯越读越快。
"'……第一百零三次。融合率：百分之三十一。实验体存活超过一年。觉醒完成。进入凝形阶段。'"
"'……第一百五十次。融合率：百分之六十七。实验体存活超过五年。通脉阶段。开始出现龙化特征。'"
"'……第一百七十次。融合率：百分之八十九。实验体存活超过十年。领域阶段。龙化不可逆。'"
塞拉斯停下来。
"'……第二百次。融合率：百分之九十七。实验体——'"
他停了。
"怎么了？"琳问。
塞拉斯看着她。
"第二百次的记录——"他说，"被擦掉了。"
"擦掉了？"
"有人故意把第二百次以后的记录都擦掉了。"塞拉斯摸了摸墙壁，"但擦得很粗糙。我能看到残留的笔迹——"
"能恢复吗？"
"不能。但——"塞拉斯指着墙壁的一角，"这里有一个标记。不是铭文。是——"
琳看过去。
墙壁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不是刻上去的，是画上去的。用——
"血。"伊芙说。
血族的血。
标记的形状是一把伞。一把收起来的长伞。
"薇拉。"琳说。
"什么？"塞拉斯问。
"这是薇拉留的标记。"琳指着那个伞形标记，"她来过这里。"
塞拉斯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
"这个标记——"他说，"是血族的'到此一游'？"
"不是。"琳说，"是血族的'留话'。"
"留话？"
"血族可以在标记里注入信息。"琳说，"我在实验室里见过。研究员用这种方式记录实验数据。"
"那这个标记里——"
"有信息。"琳伸出手，碰了碰标记。
标记是凉的。血族的血总是凉的。但当琳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
热。
标记发热了。
然后，琳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像回忆，但比回忆更清晰。
"第七十三号。"
薇拉的声音。
"如果你看到这个标记——说明你还活着。"
"我来过这里。遗迹里的东西——比你想的更复杂。"
"第二百次实验的记录被擦掉了。但不是灰烬教团擦的。是更早的人。"
"这个遗迹不是灰烬教团建的。是神代文明建的。"
"神代文明在研究龙族。不是'利用'龙族——是'复活'龙族。"
"你身上的龙族因子——不是实验产物。是遗产。"
"去找翡翠庭的大长老。他知道真相。"
"但在那之前——"
声音断了。
琳的手指从标记上移开。
"琳？"伊芙的手碰了碰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听到了什么？"
琳把薇拉的话复述了一遍。塞拉斯越听越激动，蕾娜越听越害怕。
"复活龙族？"蕾娜躲在琳身后，"那姐姐会变成龙吗？"
"不会。"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琳想了想，"如果我会变成龙，早就变了。"
"那那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琳没有回答。她看着墙壁上的伞形标记。
薇拉来找过她。在救完人之后，在她之前，薇拉来过这个遗迹。留下了这个标记。
为了告诉她——"你身上的龙族因子不是实验产物，是遗产。"
遗产。
「不是实验产物。」
「是遗产。」
琳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实验产物。遗产。
一个是别人造出来的东西。一个是别人留下来的东西。
她盯着自己手臂上的鳞片。灰色的。粗糙的。不好看。
但这是"留下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有人把龙族的东西留给了她。不是把她当工具。是——
她说不清。但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
她在心里说。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到似的。
"塞拉斯。"琳说，"神代文明为什么要复活龙族？"
塞拉斯推了推眼镜。
"这个问题——"他说，"学术界争论了几百年。有人说龙族是最强的种族，复活它们是为了获得力量。有人说……"
"说人话。"
"……就是为了力量。"
"和灰烬教团一样。"
"嗯。"塞拉斯点头，"但如果是神代文明自己做的——那就更复杂了。因为神代文明在大寂灭中灭亡了。如果它们能复活龙族——为什么还是灭亡了？"
"所以——"
"所以有两种可能。"塞拉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复活龙族失败了。第二——"
"第二？"
"复活成功了。但龙族导致了大寂灭。"
沉默。
"也就是说——"伊芙轻声说，"大寂灭可能不是天灾。"
"是龙祸。"塞拉斯说。
琳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药膏已经干了。伊芙早上涂的。
"我去找翡翠庭。"她说。
"什么？"塞拉斯愣了一下。
"薇拉说去找翡翠庭的大长老。"琳说，"我去。"
"现在？"
"不。"琳说，"先把这里的事处理完。然后去。"
"处理什么？"
"这个镇子。"琳看了一眼大厅，"被救出来的人需要安置。遗迹需要保护。不能让灰烬教团再来。"
"你——"塞拉斯看着她，"你要管这些？"
"嗯。"
"为什么？"
琳想了想。
"因为——"她说，"就像你靴子里的石头。不倒出来，走路会一直疼。"
塞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我先研究这个遗迹。"
"嗯。"
"蕾娜可以帮我搬东西！"
"不要！"蕾娜从琳身后探出头，"我要跟姐姐！"
"就一会儿——"
"不要！"
"好好好——"
琳看着他们。
蕾娜的尾巴摇得飞快。塞拉斯在挠头。伊芙在笑。
她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冰在化。不是融化——是那种"好像也没那么硬了"的感觉。
她低下头。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又绷回去了。因为伊芙看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