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琳睡不着。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火。
火在烧。橘红色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音。
「灰烬王冠。翡翠庭。第七十三号。这些词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好累。完全停不下来。」
「翡翠庭。伊芙的家。她说过,那里的月亮是绿色的。因为树太多了。月光穿过树叶,就变成绿色的了。」
"又睡不着?"
伊芙。
「她也没睡。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睡不着,所以她也没睡?」
"嗯。"
伊芙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沉默不尴尬。不紧张。是舒服的。像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火。不需要说话。只要在…就够了。」
「她在,这就够了。」
"伊芙。"
"嗯?"
"翡翠庭……是什么样的地方?"
伊芙想了想。
"很安静。"她说,"树很多。很大。有些树——活了几千年。"
「几千年。精灵的寿命真长。长到可以看着树长大。长到可以——可以记住几千年前的事。」
「如果我也能活那么久……我会记住什么?我会记住这一刻吗?火堆旁。伊芙在旁边。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我会记住……她的手碰到我手的感觉吗?」
"几千年?"
"嗯。"伊芙说,"精灵的寿命很长。千年。所以我们种树。树是我们的记忆。"
「如果我也能种一棵树——我会把什么放进去?」
「我会把——"伊芙"放进去吗?」
"记忆?"
"嗯。"伊芙说,"每棵树上都有灵纹。灵纹里——存着精灵的记忆。"
"所以——"琳想了想,"如果一棵树活了三千年——"
"那它存了三千年的记忆。"伊芙说。
琳沉默了。
三千年。
她前世活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已经很长了。
三千年……
「三千年。伊芙活了多少年?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精灵的"年轻"是什么意思?一百年?五百年?」
「她…比我大多少?」
「如果她活了一千年,那她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她会怎么看我?一个只活了二十二年的人类?」
"伊芙。"
"嗯?"
"你——为什么离开翡翠庭?"
伊芙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火。
「她在想。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吗?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我可以等。」
"因为——"她说,"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她想看外面的世界。而我——我想回到她的世界。」
「翡翠庭。绿色的月亮。几千年的树。我想去看。因为……那里有她。」
"就这样?"
"嗯。"伊芙说,"翡翠庭很好。但…太安静了。"
「太安静。翡翠庭很安静。那外面呢?外面很吵。有追兵。有实验室。有灰烬教团。」
「但外面——也有我。有蕾娜。有塞拉斯。有——我们。」
"安静不好吗?"
"安静……"伊芙想了想,"有时候很好。但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伊芙说,"会让人觉得孤独。"
琳看着她。
「孤独。她说"孤独"。精灵也会孤独吗?活了一千年,看了几千年的树——还是会孤独?」
"翡翠庭的精灵——"伊芙说,"不太和外面的世界接触。我们…活在自己的树里。自己的记忆里。"
「活在自己的树里。那她的树里有什么?有我吗?」
「还是只有她自己?」
"所以你觉得——"
"我觉得——"伊芙说,"如果我不出去看看,我会后悔。"
琳沉默了。
「她出来了。然后遇到了我。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不后悔。」
「那我的选择呢?我的不后悔是什么?」
"伊芙。"
"嗯?"
"你后悔遇到我吗?"
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伊芙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的银色头发上。
「她好美。月光打在她头发上,像月光凝固了。不对,我在想什么。」
"不。"伊芙说。
"为什么?"
"因为"伊芙说,"你是我出来之后遇到的,最重要的人。"
琳的耳朵热了。
「最重要的人。她说我是"最重要的人"。」
「她说——最重要。」
「……我值得吗?」
琳突然有种冲动,想狠狠抱住伊芙,想把她和自己揉在一起。
蕾娜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姐姐。你们还没睡?"
"睡不着。"琳说。
"因为伊芙姐姐?"蕾娜的尾巴摇了摇。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扯到她身上?"
"因为姐姐一和伊芙姐姐在一起就脸红!"
"我没有——"
"有!"蕾娜肯定地说。
伊芙笑了。很小很小的笑。
琳瞪了蕾娜一眼。蕾娜吐了吐舌头,缩回帐篷里了。
「蕾娜。你故意的吧。」
安静了。
火还在烧。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
琳和伊芙并肩坐着。
「翡翠庭。我想去。因为那里有她。」
「我想看绿色的月亮。想看几千年的树。想…摸她的灵纹。」
「我想——走进她的世界。」
"伊芙。"
"嗯?"
"等这一切结束——"琳说,"你…能带我去翡翠庭吗?"
伊芙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她说"好"。她说好了!」
「我想哭。不是难过。是——开心。是被接受了。是有人愿意让我走进她的世界。」
「伊芙——她愿意让我走进她的世界。」
"真的?"
"真的。"伊芙说,"我带你去看绿色的月亮。带你看我的树。"
琳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是真的笑。
「绿色的月亮。几千年的树。我想和她一起看。」
「我想——全部记住。」
蕾娜的尾巴从帐篷里伸出来。
轻轻地——搭在琳的手上。
琳低头看。
蕾娜在帐篷里睡着了。尾巴却还记得找姐姐。
「蕾娜。你睡着了还惦记着我。」
她摸了摸蕾娜的尾巴。软软的。暖暖的。
「我…有两个世界了。」
「一个是伊芙的。银色的头发。凉凉的手指。会变色的眼睛。」
「一个是蕾娜的。竖起来的耳朵。摇个不停的尾巴。暖暖的。」
「两个世界。都是我的。」
「前世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人等我回去。」
「但现在——有人等我。有人陪我。有人想记住我。」
「我想记住她们。全部。」
「伊芙。蕾娜。塞拉斯。薇拉。」
「你们…是我的家。」
火在烧。
月光照下来。
琳靠在伊芙的肩膀上。
伊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琳的头上。
琳闭上眼睛。
「我不想再逃了。我想…停下来。和她们一起。」
「我想……在翡翠庭种一棵树。把我的记忆刻进去。」
「刻什么?」
「刻——"她们"。」
「伊芙。蕾娜。塞拉斯。薇拉。」
「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