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看了看四周。蕾娜缩成一团,睡得很香。尾巴卷着自己的腿。嘴巴微微张着,大概在梦里吃鱼。
「蕾娜真好。不管世界怎么变,她都能睡着。」
塞拉斯的帐篷里透出微弱的魔石灯光——大概在看书。偶尔翻一页。纸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伊芙的帐篷安静着,还没醒。
薇拉的帐篷——
空的。
琳坐起来。
薇拉的伞靠在帐篷边。但薇拉不在。
「她去哪了?伞还在——她没打算走远。但半夜一个人出去……」
琳等了等。
一分钟。两分钟。
薇拉没有回来。
「不行。我不放心。」
琳站起来。
她走出营地。
天很暗。月亮在云层后面。只有微弱的星光。风从北边吹过来,是蕾娜说的那种"冷"的风。
琳的眼睛适应黑暗。半龙人有夜视能力。
「这个能力——在实验室里是为了让"样本"适应黑暗环境。他们把"样本"关在没有灯的房间里。说是"适应性训练"。」
「现在倒好用了。」
她环顾四周。
地上有脚印。很浅。但——半龙人的眼睛能看到。
脚印通向树林边缘。
琳跟过去。脚步很轻。前世加班到深夜回家,她习惯了不发出声音。那时候是怕吵醒隔壁的室友。现在是怕惊动什么人。
然后她看到了——
薇拉。
她站在两棵树之间。伞没有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在——
说话。
琳悄悄走过去。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
薇拉在对着空气说话。
不…不是对着空气。
是对着——
一个影子。
树上有一个影子。不是树的影子。是——一个人形的影子。
「没有光源。月光被云挡着。哪来的人形影子?」
「这不是普通的影子。」
琳屏住呼吸。
"已经三天了。"一个声音从影子里传来。低沉的。不像人类。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三天?灰烬教团营地被袭击是三天前。她们在说那件事?」
「薇拉。和那件事有关?」
"我知道。"薇拉说。
"你——"影子说,"你在拖延。"
「拖延。薇拉在拖延什么?」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薇拉说。
"等什么?"
"等那个孩子准备好。"薇拉说。
琳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孩子…是我。」
「她在等我准备好。准备好。去做什么?」
「薇拉,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影子说,"她不能知道。"
「不能知道?为什么?怕我害怕?还是,怕我冲动?」
"为什么?"
"因为——"影子说,"如果她知道了,她就会去。"
"去哪里?"
"去灰笼。"影子说。
琳的呼吸停了。
灰笼。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实验室里。
灰笼,是另一个实验室。比灰岩城更大。更秘密。
「灰笼。又一个笼子。」
「前世的时候,我以为"笼子"只是铁做的。现在才知道——笼子可以是很多形状。可以是名字。可以是命运。可以是,别人替你安排好的路。」
「但不管什么形状,都是笼子。」
"灰笼……"薇拉说,"还在运行?"
「薇拉的声音变了。变低了。像是在克制什么。她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嗯。"影子说,"而且他们在准备新的实验。"
「新的实验。又要有新的孩子被关进去了。」
「和我一样。不,比我更惨。因为他们是"新的",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
「我知道那种疼。知道那种在黑暗里数日子、数到忘记数字的感觉。」
"什么实验?"薇拉的声音很平。但琳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血脉融合。"影子说,"第二波。"
琳的血液一冷。
「第二波。」
「第一波是我。是十一号。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七十二个编号。」
「七十二个孩子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十一号。她死在我旁边。她的手,到最后都是凉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琳,帮我记住太阳。"」
「我记住了。我帮她记住了太阳。」
「第二波——是更多的孩子。更多的"七十三号"。」
「……不行。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第七十三号——"影子说,"是唯一的成功案例。如果她能……"
「不。」
"她不会去。"薇拉说。
「薇拉在替我拒绝。但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还是……她觉得我太弱了?」
「也许她说得对。我现在确实不够强。连煮汤都会糊锅。连情绪都控制不住。」
「但……总有一天……」
"你确定?"
"我……"薇拉停了,"我确定。"
「她在说谎。声音在抖。」
沉默。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
"薇拉……"影子说,"你……"
"什么?"
"你变了。"
「变了。薇拉变了?」
"没有。"
"你——"影子说,"你以前不会在乎一个人类孩子。"
「一个人类孩子。他们这样叫我。不是"琳"。是"一个人类孩子"。」
「薇拉以前不在乎我?那现在呢?」
薇拉没有回答。
"你在保护她。"
「保护我。——薇拉在保护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打开我的笼子的时候?」
「我以为她只是路过。只是顺手。」
「她在保护我?」
"我没有。"薇拉的声音很低。
"不,你在。"影子说,"你在保护她。就像——"
影子停了。
「就像什么?」
"就像什么?"薇拉问。
"就像当年——有人保护你一样。"
薇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被说中了。」
「薇拉,你也有过去。你也有失去的人。」
「……我们都一样。」
薇拉没有说话。但琳看到,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
「她在忍。她在忍什么?眼泪?还是回忆?」
"…我走了。"影子说,"记住,灰笼不会等太久。"
影子消失了。
像烟一样。消散在月光里。
琳缩回树后。
她的心跳很快。
「灰笼。第二波。血脉融合。」
「三个词。像三把刀,插在胸口。」
「我不能慌。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害怕就缩起来。」
「我已经不是笼子里的鸟了。」
她看向薇拉。
薇拉还站在原地。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琳第一次看到,薇拉的手在抖。
「薇拉的手在抖。她也在害怕。」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怕。以为她是最冷静的人。但……」
「她也在承受什么。」
「我们都一样。」
琳从树后走出来。
"薇拉。"
薇拉猛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好大。好慌。像被抓到的小孩。」
薇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
琳第一次看到薇拉的眼睛里有——
恐惧。
「她怕我知道。怕我去做什么。」
「薇拉,你在怕我受伤?」
"你——"薇拉说,"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琳说。
沉默。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全部。灰笼。第二波实验。还有……你的秘密。」
「薇拉。你有过去。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但,我不怪你。因为我也有。」
"薇拉。"
"嗯?"
"灰笼"琳说,"是什么?"
薇拉看着她。
很久。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琳看到,薇拉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在忍着不哭?薇拉?你在哭?」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好长。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薇拉。你想告诉我。」
「我想听。」
"跟我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