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歌的第五天,伊芙说:"你应该自己练了。"
"自己?"
"我已经教了你基本的技巧。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找。找你自己的声音。"
琳无辜的看着伊芙。
"……"伊芙叹了口气。
"磨坊后面的山坡。安静。"伊芙说。
那天下午,琳一个人去了山坡。
雨后的山坡很湿。草叶上有水珠。阳光照下来,水珠亮晶晶的。
琳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第一个音——歪了。第二个——更歪了。
她停了。
不是恼火,是难过。
「唱什么?给谁唱?」
十一号。但十一号已经死了。
蕾娜?蕾娜喜欢听她说话,不一定喜欢听她唱歌。
伊芙?伊芙的声音比她好听一万倍。
灰?灰会安静地听。在角斗场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唱给所有从笼子里出来的人听。
琳深吸一口气。
不是《月落之歌》。不是伊芙教的任何一首。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从很低的地方开始。像地下的水。像笼子里的黑暗。然后慢慢往上。像根在土里伸。像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声音出来了。不准。但是真的。
唱着唱着——声音变了。
不是她在唱。是声音自己在走。从喉咙里出来,经过胸腔,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火。但不是火。
像水。但不是水。
像月光湖的夜。那晚她看到的画面。穿灰袍的人。唱歌的声音。
琳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停。她让声音继续走。
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清晰。像一条在石头间找路的溪水,终于找到了方向。
「教团。他们用歌声引导我觉醒。」
「现在,我在用同样的方式唱歌。」
「但我不是在引导别人。我是在…引导…自己。」
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坐在山坡下面,抱着膝盖,耳朵竖得直直的。
琳唱完了,才发现她。
"蕾娜,你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了。"蕾娜说,"姐姐唱歌的时候,我不敢打扰。"
"为什么不叫我?"
"姐姐唱歌的样子——"蕾娜想了想,"很认真。像在做很重要的事。"
琳看着她。
「蕾娜——她总是这样。安静地待在旁边。不打扰,但一直在。」
琳笑了笑,摸上蕾娜的头。
"好听吗?"琳问。
"嗯!"蕾娜用力点头,"比伊芙姐姐的还好听!"
"骗人。"
"没有!"蕾娜说,"伊芙姐姐的歌像月光。姐姐的歌像火。暖暖的。"
琳笑了。
"姐姐再唱一遍好不好?"蕾娜的眼睛亮亮的。
"我唱得不好…。"琳感觉有点害羞,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奖自己。
"好听!"蕾娜说,"姐姐唱的歌……让我想起以前。"
"以前?"
"以前——"蕾娜的耳朵垂下来了,"在角斗场的时候。晚上很冷。我会想,如果有人在唱歌就好了。"
琳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蕾娜的眼睛亮了亮,"姐姐来了。姐姐会跟我说话。虽然不唱歌。但……有姐姐在,就不冷了。"
琳看着她。
「蕾娜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记得。」
"蕾娜。"
"嗯?"
"以后——"琳说,"我唱给你听。每天晚上。"
蕾娜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姐姐最好了!"蕾娜扑过来,抱住琳的胳膊。尾巴摇得飞快。
琳被她撞得倒了下去。
"你——"
"姐姐身上暖暖的!"蕾娜把脸埋在琳的胳膊上。
琳看着她。
心底涌出了一股热流,琳张开双手抱住了蕾娜,任由自己倒在地上,被人喜欢的感觉真是让人幸福。
……
傍晚的时候,伊芙来了山坡。
她带了一壶水。
"嗓子哑了?"伊芙问。
"有一点。"
伊芙把水递给她。琳喝了一口。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猜的。"伊芙笑了。
琳看着她。
"伊芙。"
"嗯?"
"你说让我找自己的声音。我找到了。"
"嗯。我听到了。"
"好听吗?"
"好听。"伊芙说,"你的声音……像灰烬里的火。不亮。但暖。"
琳的耳朵热了。
"你——"
"怎么了?"
"你能不能——"琳顿了顿,"能不能给我一些奖励。"
伊芙看着她。然后笑了。
"琳第一次主动向我索取哦。"
琳的脸开始不断冒出热气。
"如果没有的话…也…也可以。"
"我没说不行。"伊芙无奈的笑了笑,"那琳准备向我要些什么呢。"
琳转过头。耳朵更热了。
「她觉得是故意的吧。」
琳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一个抱抱。"
伊芙看向琳的眼睛,琳小小的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伊芙勾起了一丝坏笑"欸,我还以为琳会更大胆一点呢。"伊芙抱住了琳,继续说"没想到平时这么勇敢的琳在这种时候这么胆小啊。"
"我…我…我……"
琳的脑袋宕机了,她只是想要个抱抱,哪知道平时温柔的琳会变成这幅样子。
琳想离开,但身体被伊芙狠狠抱住,完全无法挣开。
感受着身前这幅僵硬的躯体,伊芙说笑着"琳到现在很努力了,对吧。"伊芙抱着琳坐在地上,"真是个好孩子,现在就在妈妈的腿上好好的睡一觉吧。"
「啪!」
琳的脑袋里的弦直接断开了,大脑直接宕机,晕了过去。
伊芙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忧愁。
「不知道放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
第二天。
薇拉站在磨坊窗户旁边。她端着茶杯,但没有喝。
她走出磨坊,往山坡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伊芙站在一棵树后面。银色的头发在风里飘。
"你也在偷听?"薇拉走过去。
"嗯。"伊芙没有否认。
"你让她自己练的。为什么?"
"她需要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我的。"
薇拉没说话。她也在听。琳的歌声从山坡上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在石头间找路的溪水。
薇拉的手指收紧了。
有火。但不是烧人的火。
灰笼的火是红的,烫的。帝国用疼痛逼出来的。教团那边不一样,他们用引导,让火自己长出来。薇拉见过两种。
但这个孩子的火,两种都不像。
伊芙也在看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她像谁。"
薇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琳唱了很久。唱到嗓子有点哑。唱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不是伊芙的,伊芙走路没有声音。
"灰?"
灰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灰坐到她旁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又是一只木鸟。比上次那只更精细,翅膀上有纹路。
"好听。"他说。
"什么?"
"你唱歌的时候。好听。"
琳愣了一下。灰几乎不说话。
"从你第一次开始就在听?"
灰点头。耳朵红了。
"不觉得难听?"
"不。真的。"
琳笑了。灰不懂什么音准技巧。但他知道什么是真的。
薇拉和伊芙站在远处。
"那个半兽人小孩。"薇拉说,"和蕾娜不一样。他在角斗场里活下来了。靠的不是力量。是安静。"
"你很了解他。"伊芙说。
"我见过很多角斗场的人。"薇拉说。
她没有说下去。她看着山坡上的琳和灰。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听。
薇拉转身往磨坊走。
"你去哪?"
"回去。伞没带。要下雨了。"
伊芙看了看天。没有云。
"会来的。"薇拉说。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