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琳先醒的。她睁开眼,看到蕾娜蜷在她身边,尾巴卷着她的手腕,睡得很沉。
她没有动。就那样躺着,听外面的风。
风里有灰的味道。
不是炊烟的灰。是很远很远的地方,烧过的东西留下的灰。
琳坐起来。
灰笼。
她从来没有回去过。八岁那年被送进实验室,十四岁逃出来。八年。那座埋在北方边境地下的实验室,是她整个童年的全部。
铁笼。针管。编号。
十一号冰凉的手指。
琳握了握拳。
「一定要打开它。」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磨坊的木板在脚下嘎吱响。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银色的头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伊芙。
"伊芙,你……"琳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心跳变了。"伊芙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从睡着变成醒着。然后……变快了。"
琳愣了一下。
"你能听到我的心跳?"
"精灵能听到。"伊芙站起来,"你还沉在过去。"
不是问句。
琳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灰的味道。"伊芙说,"每次你想那种地方的时候,身上就会有。"
琳低头闻了闻自己。
"……我闻不到。"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味道。"伊芙说,"人闻不到自己。"
琳沉默了。
伊芙走到她面前。
"灰石城有什么?"
"另一个实验室,灰笼。"琳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薇拉告诉我的……"
"我就知道。"伊芙说,"从你某天早上开始你就一直在想了。"
琳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拦我?"
伊芙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琳说,"那里很危险。因为——我不想让你——"
她说不下去了。
伊芙笑了。很轻的笑。
"琳。"
"嗯?"
"你——"伊芙伸出手,碰了碰琳的鼻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做决定了?"
琳的耳朵热了。
"我不是——"
"你是。"伊芙说,"你在想'我不想让她冒险'。但你没问过我。"
"……"
"我不需要你保护。"伊芙头一次脸色出奇的黑,"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琳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伊芙的脸上。银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
"我在想……"琳说,"灰笼里还有孩子。和我一样的孩子。"
"嗯。"
"我在想,十一号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帮她记住太阳。"
"嗯。"
"我在想……"琳的声音低下去了,"如果我不管她们,谁管?"
伊芙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到了琳的手上。
"那我去。"
"……什么?"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伊芙平静的看着琳,"你不是一个人。"
琳的手指收紧了。
"你——"
"走吧。"伊芙说,"去叫醒她们。"
琳叫醒了塞拉斯。
塞拉斯是被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镜歪了。
"怎么了——天亮了?"
"没有。我们要去灰笼。"
塞拉斯的眼镜掉了。
"——什么?"
"灰笼。"琳说,"在灰石城。地下实验室。"
塞拉斯捡起眼镜,戴上。
"你——"他看着她,"你要回去笼子?"
"不是回去。是——"琳说,"打开它。"
塞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始翻包。
"我需要……地图……笔记……"
"你不用去。"琳说。
"什么?"
"你不用去。太危险了。"
塞拉斯推了推眼镜。
"琳——"他说,"我是学者。灰笼是大寂灭遗迹改建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里面可能有神代文明的记录。"塞拉斯的眼睛亮了,"有铭文。有实验数据。有——"
"所以你更不该去。"
"不。"塞拉斯说,"所以我更该去。"
琳看着他。
"你……不怕?"
"怕。"塞拉斯说,"但,"塞拉斯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好学者不会因为有危险就不去。"
"那——"
"而且——"塞拉斯站起来拉拉裤子,"你一个人去的话,谁帮你翻译铭文?你的古艾尔索拉语——"
"只有说'你好'和'谢谢'的程度。"
"对。"塞拉斯说,"所以你需要我。"
琳笑了。
"好。"她说,"一起去。"
蕾娜是最后一个被叫醒的。
琳蹲在她床边。
"蕾娜。"
"嗯~"蕾娜翻了个身,尾巴卷得更紧了。
"蕾娜乖,该起来了。"
"姐姐~"蕾娜揉眼睛,"天亮了?"
"没有。我们要出门。"
蕾娜坐起来。看了看琳。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伊芙和塞拉斯。连十一三人也起来了。
"去哪里?"
"北边。"琳说,"一个像我以前的家的地方。"
蕾娜的耳朵竖起来了。
"姐姐的家?"
"算是。"琳说,"那里有一些孩子。和我一样。"
蕾娜的眼睛亮了。
"我去!"
"你……"
"我要去!"蕾娜从床上跳下来,"姐姐去的地方我都去!"
琳看着她。
「蕾娜她总是这样。不问为什么。只说'我去'。」
"好。"她说。
她们收拾好东西,在磨坊门口集合。
天还是黑的。星星很亮。
琳站在门口。看着北方。
"多远?"伊芙问。
"两天。"琳说,"如果地图没错的话。"
她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天走得很快。
琳走在最前面。
"你——"塞拉斯跟在后面,"你确定你十四岁就逃出来了?"
"确定。"
"那你认路的方向感……比我好。"
塞拉斯感觉有些绝望。
蕾娜走在琳旁边。她的腿短,走得快就喘。但她不吭声。尾巴摇着,一步一步跟。
"累了吗?"琳回头。
"不累!"
"你喘了。"
"没有!"
伊芙在后面笑了一声。
"她喘了。"伊芙说。
"伊芙姐姐~"
"你喘了。"伊芙说,"休息一下吧。"
蕾娜的耳朵垂下来了。
"……好吧。"
她们在路边休息。
琳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蕾娜喝水。
"姐姐,"蕾娜凑过来,"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琳想了想。
"地下的。"她说,"没有太阳。没有草。只有铁笼子和灯。"
蕾娜的耳朵垂下来了。
"姐姐在里面住了多久?"
"八年。"
"从一出生?"
"嗯。"
蕾娜不说话了。她靠过来,把头靠在琳的胳膊上。
"姐姐——"她小声说,"以后我跟着你。"
琳的手指收紧了。
"嗯。"她说。
中午的时候,她们经过了一条河。
琳停下来。
她蹲下来。看着水面。
"琳。"伊芙走过来。
"嗯?"
"你——还好吗?"
琳看着水面。
"我来过这里"她说"我上次看到这条河的时候,我在跑。后面有火。有人在叫。"
伊芙没有说话。
"那不是我第一次逃跑。"琳说,"跑到天亮。过了河。回头——什么都没有了。"
"你——害怕吗?"
"现在不怕。"琳站起来,"以前怕。每次做梦都梦到。梦到我没跑出来。梦到河变成了墙。"
伊芙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琳说,"我出来了。但这次,我不是在逃。"
"嗯嗯。"伊芙说,"这次你在走。"
琳看着她。
"你在走。"伊芙说,"往回走。但路不一样了。"
琳的手指收紧了。
「伊芙总是这样。用很简单的话,说出很重要的东西。」
"伊芙。"
"嗯?"
"你——"琳说,"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琳想了想。
"算了。"
伊芙笑了。
下午的时候,蕾娜走不动了。
她坐在路边。尾巴耷拉着。
"姐姐,我——"
蕾娜的眼睛闪着泪光。
"嗯?"
"脚疼……"
琳蹲下来。
"我看看。"
蕾娜把鞋脱了。脚后跟磨红了。
"……你为什么不说?"
"不想拖——"
"蕾娜。"
"嗯?"
"你不是拖累。"琳说,"你疼了就说。"
"可是——"
"来。"琳把她背起来。
"姐姐!"
"别动。"
蕾娜趴在琳背上。脸埋在琳的脖子里。
"姐姐……好暖……"
"嗯。"
"姐姐身上的味道——"
"嗯?"
"好闻。"
琳的耳朵热了。
"你……闭嘴睡觉。"
"好——"蕾娜的声音闷闷的,"姐姐晚安。"
她三秒就睡着了。
琳背着她继续走。
伊芙走在旁边。
"你——"伊芙说,"你对她很好。"
"她是我妹妹。"
"嗯。"伊芙说,"你以前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什么感觉?"
"被需要。"
琳的脚步慢了一下。
"没有。"她说,"除了十一号,在灰笼里没有人需要我。他们只是利用我。"
"现在呢?"
"现在……"琳看了看背上的蕾娜,想了想,"有人叫我姐姐。"
伊芙没有说话。
但琳看到,她在笑。
傍晚,她们在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过夜。
小屋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灶台。
"谁睡床?"塞拉斯问。
"蕾娜。"琳把蕾娜放到床上。蕾娜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我——"
"我打地铺。"塞拉斯说,"我习惯了。"
"你——"
"学者走哪睡哪。"塞拉斯说,"这是基本功。"
琳笑了。
灶台生了火。伊芙在煮汤。琳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有一层橘红色的云。
"琳。"
伊芙端着碗走过来。
"喝。"
琳接过来。是热的。
"谢谢。"
她们并排坐在门口。
"伊芙。"
"嗯?"
"你——"琳说,"你以前……有过家吗?"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
"翡翠庭。"她说,"那是精灵的家。"
"你离开多久了?"
"很久了。"伊芙说,"久到我不记得了。"
"不想回去吗?"
"想。"伊芙说,"但——"
"但什么?"
"有些路,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琳看着她。
"你——"
"我不是说后悔。"伊芙挠了挠头,"我是说……我选的路。"
琳的手指收紧了。
"你选了跟我们在一起。"
"嗯。"
"为什么?"
伊芙看着她。
"因为——"伊芙露出一丝坏笑,"你的路就是我想走的路呀。"
琳的耳朵热了。
"你——"
"怎么了吗?"
"你能不能——"琳想了想,"不要每次都——"
"每次都说让你脸红的话?"
"——你知道就好。"
伊芙笑了。
"我没有在让你脸红。"
"那你在做什么?"
"在说事实。"伊芙笑着说。
琳转过头。
耳朵更热了。
夜深了。
蕾娜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姐姐",又睡过去了。
薇拉不知道跑哪去了。
塞拉斯的呼噜声从角落传来。
十一他们早已在角落里睡着了。
琳睡不着。
她坐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星星。
"睡不着?"
伊芙的声音。
琳回头。伊芙坐在她旁边。
"嗯。"
"在想什么?"
"在想——"琳说,"明天就到了。"
"害怕?"
"不害怕。"琳说,"但——"
"但什么?"
"我不知道里面的孩子,还在不在。"
伊芙没有说话。
"如果——"琳的声音低下去了,"如果我到了,发现笼子空了——"
"那——"
"那我就继续追。"琳说,"追到天涯海角。"
伊芙看着她。
"你——"
"怎么了?"
"你变了。"伊芙说。
"变了吗?"
"以前你会逃。"伊芙说,"现在你会追。"
琳的手指收紧了。
"因为——"她说,"以前我一个人。现在——"
她看了看身后。蕾娜蜷在床上。塞拉斯在打呼。伊芙在她旁边。
"现在,有人跟我一起。"
伊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了琳的手。
"嗯。"她说,"一起。"
琳的手指收紧了。
她的手很烫。伊芙的手很凉。
但——
刚好。
"伊芙。"
"嗯?"
"明天……到了以后——"
"嗯?"
"不管看到什么——"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琳说,"谢你在我旁边。"
伊芙看着她。
然后——
她靠过来了。
头靠在琳的肩上。
"我不走。"她说。
琳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
她慢慢放松了。
"嗯。"她说。
两个人坐在窗口。
星星很亮。风很轻。
琳的手被伊芙握着。
她没有抽开。
第二天清晨。
她们出发了。
琳走在最前面。
北方。
灰笼在等她。
但这次——
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