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枯黄平原的第三天，眼前的景色彻底变了。
灰色的大地被白色取代，一座巨大的雪山横亘在前方，山脊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山脚下有一圈绿色的轮廓，那就是翡翠庭。但要抵达那里，得先翻过眼前这道白色的屏障。
……
"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块雪糕。"琳抬头望着雪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蕾娜在她身边蹦跶着，耳朵转来转去。"姐姐，我不冷哦。"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海边太潮湿了，这里干巴巴的，反而舒服。"
"……你倒是适应良好。"琳裹紧了外套。白雪覆盖的山路上寒风刺骨，每呼吸一口气，鼻腔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尾巴不怕冷。"蕾娜抖了抖自己的尾巴。那条大尾巴此刻蓬松地晃着，完全看不出之前在灰笼里紧绷的样子。
伊芙把小光抱在怀里，用围巾把小家伙裹了个严严实实。小光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白色。
"她还好吗？"琳凑过去看了一眼。
"有点发抖。"伊芙皱着眉，"小孩子耐寒能力差。"
"给我吧。"蕾娜伸出手，"我身上热。"
伊芙把小光递过去，蕾娜用尾巴把小光圈在怀里。小光愣了愣，然后把脸贴在了蕾娜蓬松的尾巴上，蹭了蹭。
"暖！"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蕾娜的耳朵立刻竖得更高了。"哈哈，小光说我暖！"
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小光是她们从灰笼里救出来的，才三岁。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刚学会说话不久。在灰笼里她几乎不说话，现在偶尔会冒出几个词来。
"差评。"琳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这地方太冷了。"她及时刹住了车，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伊芙，你冷吗？"她转头问走在旁边的银发精灵。
伊芙轻轻摇了摇头，银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雪地。"还行。"
"……哦。"她只好应了一声。
队伍开始沿着山坡向上攀爬。塞拉斯走在中间，手里捧着一张卷起的羊皮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这张地图的比例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在……"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雪山，眉头皱了起来，"应该在……这里？或者这里？"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更加困惑地歪了歪头。
"教授，"薇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你走错方向了。"
"什么？"塞拉斯抬起头。
"你刚才往西偏了大概三十度。"薇拉站在一块岩石旁边，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正确路线是那边。"
"可是地图上标注的是——"
"地图是三百年前的。"薇拉平静地说，"冰川融化了，路线变了。"
塞拉斯张了张嘴，然后缓缓把地图收了起来。"……和智力无关。"
"没人说是智力的原因。"琳忍不住插嘴。
"但你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你。"塞拉斯把地图塞回背包，扶了扶眼镜跟上队伍。
薇拉继续在前面开路。她的步伐稳健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完全看不出疲惫。血族的体质让她对低温免疫，白发在风中飘动，背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薇拉，"琳小跑几步跟上去，"你对这一带很熟？"
"不熟。"薇拉头也没回，"但我看得懂地形。"
"你不是一直在灰笼吗？"
"十年。"薇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但灰笼里有地图室。我看了很多地图。"
琳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深沉。十年。在一个地下监狱里看地图，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机会。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队伍继续向上攀爬。小光由几个人轮流抱着，现在在琳的怀里打了个喷嚏。雪花落在小家伙的发顶，很快融化成水珠。
"前面有个岩洞。"薇拉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今晚在那里扎营。"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太阳被西边的雪山遮住，气温骤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白雾。
就在这时，薇拉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塞拉斯警觉地抬起头。
薇拉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层薄雪。雪下面是泥土，泥土里有几枚清晰的爪印。
爪印很大。每个都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宽，深深陷入冻土层中。趾尖的间距宽阔，带着异常的弧度。
"这是什么？"琳凑过去看了一眼。
薇拉沉默了几秒。
"霜脊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翡翠庭外围的守护兽。一头成年的霜脊狼，体型大概是普通灰狼的两倍。全身覆盖着霜白色的皮毛，能在暴风雪中完全隐匿身形。"
"听起来像是会吃人的东西。"蕾娜的耳朵转了转，语气里有一丝紧张。
"它们有极强的领地意识。"薇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会主动猎杀进入领地的生物。但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自己的巢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它的领地里？"
"应该是。"薇拉看了一眼四周的雪地，"爪印很新。也许就在几个小时前。"
琳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光。小家伙已经被裹得只剩一双眼睛了，此刻正透过围巾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对危险一无所知。
"有两只。"薇拉又发现了一组爪印，"大小不同，应该是一对。"
"一对？"
"霜脊狼终生配对。"薇拉继续往前走，"只要其中一只还活着，另一只就不会离开对方。所以不要想着分开对付它们。"
塞拉斯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嘴里嘟囔："终生配对，领域性强，体型巨大……这简直是完美的研究对象。"
"教授，你现在的表情像是想抓一只回去养。"蕾娜的尾巴甩了甩。
"我只是在做学术记录。"
"你的学术记录里有没有'被狼吃掉'这个选项？"
"……没有。"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岩洞口的风比外面小一些，薇拉用那把伞的布料撑起一个简易的挡风帘，挡住了大部分寒气。米拉生了火，火光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分食着干粮。
"对了，"塞拉斯清了清嗓子，"你们听说过'冰山上的臭企鹅'这个笑话吗？"
蕾娜的耳朵抖了一下。"不想听。"
"一只企鹅站在冰山上，它问另一只企鹅：'你冷吗？'另一只企鹅说：'我不冷，我只是很——'"
"差评。"蕾娜直接打断他，"这个笑话比雪山还冷。"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琳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你已经成功让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更冷了。"
塞拉斯委屈地扶了扶眼镜。"笑话嘛，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发笑的。"
"你的笑话让人发冷。"蕾娜把尾巴卷得更紧了，"不是一回事。"
"……好吧。"塞拉斯决定放弃这个话题，"那我说一个稍微不那么冷的。"
"免了。"薇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靠着岩壁坐着，手里捧着一块干肉，平静地撕咬着。"你刚才那个笑话唯一的优点就是够冷。在雪山上，这个优点没有意义。"
"哇，连薇拉都忍不住吐槽了。"蕾娜的尾巴晃了晃，"教授，你今天的战绩是三连败。"
"……和智力无关。"
"每次你说这句话，我都觉得你在甩锅。"琳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但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你。"
"姐姐以前也常说这句话的吗？"蕾娜好奇地看向她。
琳愣了一下。"……不经常。"
蕾娜歪了歪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的耳朵转了转，尾巴轻轻摇了摇。
夜深了。风声变得尖锐，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岩洞外呼啸而过。火焰在风中摇晃，火星飞溅。
小光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瘪了瘪嘴。
"怕。"她小声说。
琳伸手把小光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姐姐在。"
"暖？"
"暖。"
小光把脸埋进琳的胸口，很快又安静下来。琳低头看了看她的金色头发，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符号。
"——睡吧。"她轻轻说。
外面，风雪呼啸。
但岩洞里，火堆还在燃烧。薇拉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但琳知道她的感官一直警觉着。伊芙在火堆旁坐着，银色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焰。蕾娜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在捕捉着每一丝异常声响。塞拉斯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干粮的碎屑。
至于小光，在琳的怀里打着小呼噜。
她觉得这样的夜晚还不算太坏。即使外面有未知的野兽在风雪中游荡，即使翡翠庭还在几座雪山之外。
"明天会到的。"薇拉的声音突然响起。
琳抬起头。薇拉依然闭着眼，像是梦话一样。
"嗯。"琳应了一声。
然后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