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林恩草草行了一礼,拔出腰间短刀。
林恩翻了一下登记表:
"三阶秘术师,米拉·焰心。你的实战考核评价是优异,接下来考秘术。"
"同样五分钟,考题:释放一道你已经成型的攻击类秘术模型,再进行修改。"
"你的阶位比前面几位高,要求也会更严。"
米拉点了点头。
她抬起右手的短刀,刃尖上挑,晶石亮起橘红色的回路纹光。
第一道秘术成形极快,几乎是在她抬起手臂的同时,短刀表面便覆上了一层跃动的火焰。
花茗认出了这个秘术。
焰刃附加,米拉最常用的攻击模型之一。
在实战中她见过很多次,切进瘤皮鼠的腹腔,连血都被瞬间烧凝,利落得很。
台上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米拉开始修改。
她将短刀平举,在刃面上方凌空划出一条新的回路分支。
原本均匀覆盖的火焰向刃尖收束成一簇。
颜色从橘红转为暗蓝,热度明显提升。
焰心开始抖了。
暗蓝色的火苗像被风吹着的烛火,忽明忽灭。
她皱了皱眉,连续加了两个稳定节点,才勉强压住抖动。
林恩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修改模型,没出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释放。
米拉反握短刀,向前一刺。刃尖的火簇打在测试石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比花茗那道暴风冲击留下的凹坑,浅了不止一半。
火簇命中后即刻消散,没有附着燃烧,也没有再次扩散。
林恩在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她:
"你的焰刃模型基础很扎实,可是刚才的修改明显不稳定。"
"火焰收束后热能反而流失了,到刃尖时已是强弩之末。"
"技能熟练度足够,基本功扎实,但独创性不足。"
"未通过。"
台下几个冒险者互相看了一眼,都替她惋惜。
米拉把短刀插回腰间,朝林恩点了点头,走下台来。
她脸上很平静,甚至挺轻松。
"哎,果然不行啊。"
米拉走到她面前,抓了抓后脑勺,咧嘴一笑,
"秘术理论这块果然不是我的强项,还是实战更适合我。"
花茗没笑。
她盯着米拉的眼睛,看了两秒,轻声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放水?"
米拉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恩老师对你不熟,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
花茗盯着她的眼睛没挪开,
"模型的稳定是你用以太强行打破的。威力低,是收束时你把回路主干上的第二条分支掐了。"
米拉没有否认。
她偏过头,避开花茗的直视,目光越过考核场,落在远处石屋那边。
片刻后她回过头,脸上又挂起那副熟悉的嬉笑:
"先等结果出来……"
"米拉。"
米拉停住了。她轻叹一口气。
"也不是不想去。只是……"她皱着脸,斟酌着措辞,
"我确实还有些事。"
"跟我有关吗?"
"没有。"
米拉这次回答得很快,
"是我自己的事。哎呀,好了好了,别一脸那种表情,等考核完,回家的路上再给你说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她朝考核场偏了偏头:
"去准备实战考核吧,科伦老队长的铃杖可不好对付。你刚才看见了,连我的换手接刀都被他预判了。"
"十八号,花茗。实战考核!"
科伦的铃杖往地上一顿,铃音未散,花茗已经抬起渊息。
她记得米拉刚才的打法:先绕,再切,不抢第一手。
于是她也压低重心,绕行半圈,试图先读科伦的动作。
科伦没给她读的机会。
铃杖一抬,杖尾直点她法杖顶端,步伐比刚才快了整整一拍。
花茗下意识后退,暴风冲击仓促出手。
螺旋气流打得太正,科伦轻松躲过。
铃杖顺势扫向她握杖的手腕。
她急忙收杖,后跳两步拉开距离,指节被杖风擦得发麻。
不行,不能按别人的节奏打。
花茗深吸一口气,渊息从正手换到反手,主动压进。
这反常的靠近让科伦下一杖落了空。
花茗抓住空隙,三道螺旋气流从杖顶同时射出,扇形封住科伦左右闪避的空间。
科伦终于双手握杖,铃音急促三响,用杖身硬接了这一击。
他向前踏步,铃杖自上而下劈落,正中渊息杖身。
短杖脱手,旋转着砸在几步外的地面上。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他们没看到,花茗的左手在法杖脱手前,已经画完了最后一道纹路。
以太冲击的模型直接以指尖为释放口。
花茗的右手同时抽出腰间猎刀,向上格挡。
"铛——"
刀背与铃杖相撞。
花茗伸出左手食指抵住了科伦的杖身。
【以太冲击】
零距离。
气流在指尖炸开。
科伦终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杖身上还在微颤的铜铃,抬起头,笑了一声。
"优异。"
花茗捡起法杖,从台上下来。
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就被米拉一把搂住脖子:
"不愧是天才!我就知道你能轻轻松松通过!最后一下无杖施法太精彩了,连我都没发现!"
"夸我也没用,等回去你还是要解释为什么放水。"
"别生气了,花茗。放心,我米拉既然答应了,绝对不会食言。"
花茗被她搂得脖子一歪,那点别扭到底被晃散了。
她拍开米拉的胳膊,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说的,回家路上不许赖账。"
"当然当然。"
米拉摆出一脸严肃,结果正经不到一秒就破了功,拽着花茗往台前又挤了挤。
接下来上场的冒险者各有胜负。
有人开局抢得凶猛,第三招就被科伦点中膝盖。
有人秘术模型搭到一半纹路断裂,以太逸散成一片乱光,红着脸下台。
花茗边看边学,像翻一本活的错题集。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是菲奥娜。
就是那个风鸮族裔的少女,箭囊斜挎在腰后,弓身比她的小臂还长一截。
被科伦队长近身时,菲奥娜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去。
弓身架住铃杖,右手摸出腰间匕首,自下而上挑向科伦的肋侧。
科伦用手肘压下匕首,铃杖翻转,杖尾点在她肩侧,力道收了一半。
菲奥娜踉跄退了两步,耳羽炸开一瞬又收拢,重新搭箭拉弓。
看着弱气,实战却异常激进。
……
等到最后一名冒险者从台上下来,林恩重新走到场中。
他手里多了一沓对折的羊皮纸,纸背烫着银色的双塔纹印。
"以下三位,获得双塔学院入学资格。花茗、卡伦·石拳、菲奥娜·风翎。"
他把入学函一一递出。
花茗接过来,指尖碰到羊皮纸背面微凸的烫印。
"入学函上有报到日期和需要携带的物品清单。一周后,商队会从灰石营地出发,途经三处补给站前往双塔镇。"
"此外,未能通过但有亮眼表现的,留下领取奇物或接受指导。其余人可以解散了。"
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一些人拎着新领到的奇物翻来覆去地看,也有一些人围住林恩追着问问题。
还有几个人凑到卡伦身边,大概是在问他怎么做到回路控制得如此细。
而菲奥娜独自站在场边整理箭囊的束带,不断偏转耳羽,听取四周的声音。
"去领我的奖励。"
米拉走向科伦。
科伦已经在场边等着了。
他拄着铃杖,身旁停着一辆半卸货的商队板车,车辕上刻满了不同营地的通行记号。
……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
营地土路两侧陆续收摊。米拉走在前头,步伐比平时慢。
手里的干果壳被她捏得咔嚓响,却一颗也没往嘴里送。
"花茗。"
她忽然开口,头没回。
"嗯。"
"刚才在考核场,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没人了,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去双塔学院。"
花茗快走两步,跟她并排。
米拉没像往常那样嬉笑,缓缓说道:
"我修过神术。"
"虽然后来转修秘术,成了秘术师,但回路里还留着火种的残响。"
"双塔学院里有一派人,对神术出身的天然排斥。我自己倒不怕,但没精力去应付。"
她顿了顿,踢开路面上的一颗碎石。
"第二点,也是主要的一点。"
米拉声音放轻了,手指抚过手臂上的赤色纹路:
"渊火给予的力量很强——锻造、淬炼、破坏力。"
"但是,渊火之神喀拉格,在神战后陷入了半疯。每一位信徒晋升时,都要承受越来越重的狂怒侵蚀,与神明残存的狂怒角力。"
"我的父亲,也不例外。"
花茗认真地听着。
她知道米拉的父亲是锻造师,也知道他是渊火之神喀拉格的信徒。
但米拉很少提及这些细节。
"我曾听过一个传言。污染区内,有极少的森神神术师。"
"他们有一种叫'适应之种'的神术,可以大幅提升对污染的耐受阈值。"
"所以我更需要科伦队长的实战指导,更需要在污染区中生活的技巧。"
"而且说实话,我对进学院没有太大兴趣。"
"我想当开拓者。去没被标记在地图上的地方,找新的安全路线,开辟新的营地。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花茗没说话。
她默默走了几步,才轻声问:
"之前不告诉我,是怕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找?"
"你还是先去学院研究秘术吧。"
米拉的语气总算回来了几分,
"有空帮我查查森神相关的东西。等我有了线索,实战经验也攒够了,就去双塔镇找你。怎样?"
花茗看着米拉近在咫尺的嬉笑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点点头:
"那你说的那个适应之种,有详细的记载吗?"
"只有效果描述。"
米拉摊了摊手,
"连残卷本身都是二手转述,原文不知道藏在哪个污染区的旧神殿里。"
"那等我到了学院,先帮你把文献检索一遍。"
花茗搓了搓手指。
"学院的书库应该比营地的手抄笔记靠谱,如果有遗迹分布图,我拓一份出来给你。"
米拉看着她,嘴角慢慢收成一条线。
她拿肩膀撞了花茗一下,力道很轻,像片落叶。
石屋到了,铁匠棚里的炉火还没熄。
奥尔德正把一块通红的胚铁夹起来放进淬火槽里。
白汽升起,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朝屋里努了努下巴。
"回来了。锅里留了炖肉,你们自己热。"
炖肉上桌,两人边吃边聊。
花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过你修过神术,那神术和秘术,到底有什么区别?"
米拉放下勺子:
"秘术就像自己打井取水。麻烦,但你能自己控制。"
"神术嘛……等于你跪在河边念祈愿,水神愿意给,水就灌进你桶里。但水神给的水,有时候滚烫,有时候带泥。"
她重新拿起勺子,又补了几句:
"当然,你可以自己打水,也可以求水神。"
"秘术和神术也一样,可以同修,成为秘法者。"
"秘法者有两种类型:一是将回路进行兼容的,二是优化回路节点的。"
"两条路都很难,所以强大的秘法者少之又少。"
"不过如果是你,倒是可以从学院出来以后试试。"
花茗默默记下了。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花茗起身告辞。
走出石屋门,铁匠棚里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炉火余烬。
她刚穿过棚边的碎石地,身后传来奥尔德的声音。
"花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