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茗回过头。
铁匠棚里,微弱的火星将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奥尔德站在铁砧旁,整个人比白天打铁时松弛了不少。
他没有问米拉的事,也没有提考核。
"跟我来一趟锻造室。有东西要给你。"
花茗有些疑惑,跟着走进了奥尔德的锻造室。
这是一间用石墙加固过的屋子,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锻造工具,角落里堆着金属锭和半成品胚料。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座用特殊石材砌成的锻炉,炉膛内暗火未熄,空气炽热干燥,带着铁与火的气味。
奥尔德走到锻炉旁的工作台前,从台面下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方盒。
"这个给你。"
花茗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方形的透明水晶。
水晶的正中央,封着一缕流动的暗红色火焰。
"这是渊火结晶。"奥尔德的声音格外沉稳,
"里面是过滤后的渊火。纯度高,侵蚀性已经被我压到了最低,安全使用不会有问题。"
花茗捧着水晶,感觉掌心微微发烫。
"它有两个用途。"
"第一,就是作为神术的启蒙仪式物。将它置于身前,对着它冥想,聆听回响,成为一名神术师。"
"但是我要提醒你,众多神明不是消散严重,就是陷入疯狂。如果选择成为神术师,最好选择月神。"
"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消耗品。"
奥尔德指了指水晶中央那团翻滚的火焰,
"探入意识,捏碎水晶,释放渊火。"
"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力量,等同于四阶渊火神术。使用得当,威力足够击杀四阶领主级魔物。"
"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花茗低头看着掌心的水晶,火焰飘荡。
"奥尔德叔叔,为什么把它给我?"她轻声问,
"这是渊火结晶,对您来说……应该有别的用处吧?"
炉膛火种噼啪飘出,又迅速熄灭。
"我曾经打算把它留给米拉,但她没有选渊火。"
他转过身,面对着锻炉。
"每个锻造师都必须选自己的火,自己的路。我选的是渊火,她也得从自己的锻造中打出自己的路。"
又回头看向花茗。
"你是米拉的朋友,也是我们焰心家的客人。这东西留在我这里,迟早会被我熔掉做成别的锻料,不如送给你。"
"你在学院,固然要精进秘术,但多一条保命的手段,总不是坏事。"
"谢谢您,奥尔德叔叔。"
奥尔德摆了摆手,转身拿起夹钳,夹起一块已经冷却的金属胚料丢进锻炉。
花茗正要转身离开,锻炉的火光猛地一跳,把他整张脸映亮了一瞬。
她看见奥尔德的眼角抽了一下,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闭眼深呼吸,重新睁开时,那双眼睛依然是沉稳的灰蓝色。
"时候不早了,去歇着吧。这七天好好养足精神,路上有你累的。"
花茗回到自己的小窝,把渊息靠在床头,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米拉想去成为开拓者,去寻找能帮自己父亲延缓污染的适应之种。
奥尔德大叔给了她一枚珍贵的渊火结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两个小目标:
帮米拉留意森神相关的东西,顺便有时间研究研究神术。
————
接下来的七天,灰石营地的清晨不再只有铁锤声。
天刚蒙蒙亮,米拉就带着短刀出门,去商队临时驻扎的空地找科伦。
科伦教的东西和在擂台上完全不一样:
怎么在黑雨里根据菌毯颜色判断积水深度,怎么从锈蚀藤的生长方向辨认地下暗河的位置,怎么听回声蝠的叫声频率判断前方是开阔地还是岩壁。
她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时不时还挂着几道浅伤,但眼中很有精神。
到了下午,就轮到米拉当老师。
铁匠棚旁边的空地被清出来当了临时训练场,地上用白灰画了个圈。
米拉把两把木制训练短刀塞进花茗手里,自己退开三步。
"换手绕背,核心不在手,而在脚下。"
"注意看我的右脚。"
花茗盯着她的脚步看了两遍,自己试着走了一次。
米拉绕到她身后,用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后颈:
"慢了。右脚蹬地的时候重心压得太靠后,等你把重心推出去,对手的下一招已经到你腰侧了。"
花茗甩了甩手,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她把重心往前倾了半分,米拉没能敲到她的后颈,木刀背在她肩侧轻轻点了一下。
"好多了。再来,这回注意看我的左手。绕背之前攻击手的摆放很有讲究……"
花茗学得认真,米拉也教得认真。
换做以前,米拉大概会一边教一边夹杂大段的中二台词,不过这七天里她没有。
好吧,也不是完全没有。
偶尔还是会说漏嘴,说完自己先笑了,花茗也跟着笑,两人重新摆好架势。
休息的时候,米拉问出了自己秘术模型上的疑问,花茗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回路草图。
"你收束火焰的时候,主干上这两条分支太锐了,火元素在这个转折点会减速。你把夹角拉开十五度试试。"
米拉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又忽然舒展开。
她二话不说拔出短刀试了一次,火焰在刃尖收束成一簇暗蓝,焰心纹丝不动。
"……就这?"她盯着刃尖上稳定的火苗,语气像是想骂人又想笑,
"就这十五度?我想了两个月没想通的东西,你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就解决了?"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盯着花茗看了好几秒,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怪物。"
这样充实的日子很快到了第七天下午。
米拉刚教完一组新的步法,正坐在石阶上喝水。
花茗站在圈内,握着木制法杖反复练习刚才学的绕背突刺,动作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变成了勉强能看的连贯。
一道轻快的脚步声从土路那头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米拉的耳尖动了动,目光落向她身后。
"有人来找你了。"
花茗转过身。
菲奥娜站在训练场边上,一只手攥着弓柄,另一只手在腰间的箭囊束带上反复摩挲。
她的耳羽微微张开又收拢。
"……那个。"
菲奥娜开口,声音又细又软,还没说完,耳羽先伏低了一半。
"那我先进去。"
米拉拍了拍花茗的肩膀,经过菲奥娜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菲奥娜的耳羽猛地炸开,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花茗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转向菲奥娜:
"怎么了?"
"我……看了你考核。"
菲奥娜说,手指在弓柄上收紧,
"一个二阶秘术师,能把以太冲击改成那种程度……我想亲自跟你切磋一次。"
她说"切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一下稳住了。
花茗有些意外,又有点好奇。
跟这样的人交手,是什么感觉?
"规则?"
"一方认输。"
菲奥娜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箭头包着软木球,
"我不会射要害,软木箭头打在身上最多淤青。你可以用任何术式,不用留手。"
她向后退开十步,耳羽缓缓张开,像两片风中的柳叶。
花茗没客气。
杖顶泛起淡蓝光纹,三道螺旋气流同时成型。
七天前在考核台上,她还需要闭眼集中才能稳定第四条分支。
现在,三道暴风冲击已经能在睁眼状态下瞬发。
三道气旋呈扇形射出,封住菲奥娜左右闪避的空间。
菲奥娜没闪。
她搭箭,拉弓。
软木箭穿过气旋的缝隙,弓身横架硬吃余波,靴底在地面滑退半步。
右手摸向腰间。
花茗瞳孔微缩,这是跟考核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以太冲击】
气流在杖尾炸开,推着花茗的身体向右侧滑出两步。
几乎在同一瞬间,菲奥娜已经出现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
匕首刀背停在空气中,离花茗的肩侧只差一寸。
"你预判了我的预判。"
菲奥娜收刀,耳羽微微偏转,
"刚才那个侧滑……不像是法师的步法。"
"现学的。"
花茗稳住脚步,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半分。
菲奥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落点精准地逼着花茗往训练场边缘退。
花茗连挡带闪,右脚踩进白灰线的瞬间,她松开了法杖。
木杖脱手,花茗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压进。
左手食指上,一道零距离以太冲击的纹路已经成形,七天前她就是用这一招逼退了科伦。
右手同时摸向腰间猎刀。
菲奥娜的耳羽猛地炸开。
她本能后仰,第四箭擦着花茗袖**偏。
冲击气浪打在弓身上,弓弦嗡鸣。
花茗的猎刀刀背停在她左肩上方,悬住不动。
两人僵在原地。
菲奥娜半仰着倒在碎石地上,弓身横挡,耳羽炸成一团毛球。
花茗单手撑在她身侧,呼吸粗重。
"你故意的。"
菲奥娜的耳羽慢慢收拢,
"法杖是故意脱手的。为了诱我射第四箭。"
"嗯。"
花茗收回猎刀,伸手将她拉起来,"不然靠近不了你。你的弓太快了。"
菲奥娜握住她的手,抬起头:
"你最后一下收刀慢了小半拍。如果是实战,我的匕首会先捅到你肋下。"
她抬起头,耳羽重新张开,稳而坚定。
"再来一次。"
花茗愣了一下,笑了。
跟这样的对手打,确实会上瘾的。
加赛没有持续太久。
菲奥娜在第三轮抓住花茗步法衔接的破绽,匕首刀背点中腕侧。
花茗的暴风冲击慢了半拍出手,螺旋打了个空。
"你赢了。"
花茗甩甩发麻的手腕,输得心服口服。
菲奥娜摇摇头:
"你有三次机会用更多螺旋封我走位,但都只用了两发,你在省以太。"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你那个脱杖的打法,会很棘手。"
花茗歪头看她:
"菲奥娜,你说实话的时候,声音不会抖哎。"
菲奥娜的耳羽一缩。
她飞快把弓挂回肩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出发,商队车厢里,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暮色里,那对耳羽微微张开。
花茗笑起来:
"当然。"
菲奥娜脚步声远去。米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水,显然已经看了很久。
"打完了?"
"你全看见了?"
"从头到尾。"
米拉递过水杯,笑了一声,
"那小姑娘平时软绵绵的,一打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耳羽炸起来挺可爱。"
"她越打越冷静,很厉害。"
米拉挑挑眉:
"这么欣赏她?"
"你不也欣赏科伦队长。"
米拉被噎住,一把将花茗汗湿的头发揉得稀乱,揽着她往屋里走。
"吃饭,锅还热着。"
"你之前跟菲奥娜说了什么?她耳朵都红了。"
"秘密。"
傍晚,铁匠棚的炉火第一次提前熄了。
米拉把磨好的短刀插进腰间刀鞘,花茗把法袍和渊息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两个人坐在石屋门前的矮石阶上,谁都没说太多话。
夕阳把铁匠棚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训练场上那个用白灰画的圈。
所有的装备都已检查完毕,明天商队就要启程,往东走,朝双塔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