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出发时，灰石营地土路上站了不少人看热闹。
大部分都是来看看，通过考核的这三位天才。
花茗把渊息插在腰间加宽的皮套里。
法袍内袋贴身收着入学函，和那枚旧布包裹的渊火结晶。
米拉站在不远处土坡地上，没说话，只是默默挥了下手。
"出发。"
科伦铃杖往地上一顿。
铃音悠扬，车队启动。
三辆板车驶出营地大门，车轮碾过反复压实的车辙印。
板车上比花茗预想的宽敞。
货物整齐码在车厢两侧，中间铺着干草垫。
拉车的是瘤甲角马，驯化过的污染生物变种，肩高近两米，额前生着灰白色钝角，背上覆着几丁质甲板。
它们对杂质有天然耐受力，就是脾气倔。
领头那只叫"老灰"的公马尤其如此。
副队长巴托拍了它脖子好几下，才乖乖起步。
"巴托，四阶秘术师。科伦队长的副手，负责路上一切你不希望发生的事。"
巴托是个中年男人，络腮胡，左耳缺了半截，说话时喜欢用拇指戳自己胸口。
背上挂一面圆盾，盾面嵌了三枚晶核。
自我介绍完，又挨个把商队成员点了一遍。
三名战斗员：凯尔、维拉、洛山，都是三阶。
文职书记员妮娜，勉强三阶，负责记录货物清单和路标数据。
科伦从第一辆板车上回过头，铃杖敲敲车辕，示意所有人注意听。
"这次行程五天。沿旧商路往东，途经七个路标点、两个补给站。"
"第三天下午到达古代传送门，这是神战前留下来的东西，还能用。过了传送门再走一天半，就是双塔镇。"
铃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远处灰濛濛的地平线。
"前两天的路况稳定，常规巡逻就能应付。过了第二个补给站之后，会有一段接近三级污染区的边缘路段。"
"谁要是在路上看到不明浓度的黑雾，或者听到连续的低频嗡鸣。立刻报告，不准自己查看。"
巴托在旁边补了一句：
"去年有个人觉得远处一团黑雾长得像他前女友，非要下车去看。结果少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双塔镇养伤。"
科伦没理他，继续说：
"到了传送门前，所有人下车步行通过。记住，传送门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不要慌，往前走，三步就出去了。"
花茗坐第二辆板车左侧，旁边是菲奥娜，长弓搁在膝盖上，耳羽微微偏转。
对面是卡伦，那个沉得离谱的布袋搁在脚边，袋口露出备用护腕一角。
他视线转了一圈，左右张望。
"卡伦，你在看什么？"
他摸摸脖子，有些疑惑：
"林恩老师怎么没上车？"
"林恩在营地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排头的科伦将铃杖横放在马背上，
"他跟随下一次商队返回。"
"原来这样。"
卡伦收回视线，点点头。
板车驶出灰石营地约半小时。
周围灌木渐稀，灰紫色菌毯从路面裂缝冒出来，车轮碾过，挤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只锈羽鸦从枯树枝头飞起，羽翼锈斑在灰濛濛的日光下一闪而过。
凯尔随手甩出道风刃，把一只凑太近的瘤皮鼠掀翻在路边。
低阶魔物，商队甚至没减速。
中午，花茗、菲奥娜和卡伦坐在板车干草堆上，一人捧一份干粮。
硬面包、熏肉干，加一壶泡了某种苦叶子的水。
花茗咬两口面包，正拿舌头跟粘在牙上的硬壳较劲，一道身影从旁边板车翻过来。
"嘿，三位天才，介意我打扰一下吗？"
说话的队员年轻，棕色短发，脸上是常年跑商路晒出来的浅褐色。
他说自己叫洛山。
四年前第一次跑这条商路，坐的就是和花茗他们一模一样的干草堆。
"老队员让我来给你们讲讲路上该注意的事。"
洛山在卡伦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一口，
"别嫌啰嗦，这些东西路上用得着。"
他先讲野外生存。
怎么净水，什么能吃，什么能拿来急救。
正说着，商队经过一处路标。
马车缓缓停下。
旧石板路边立着一根石柱，柱身粗糙，嵌一小片淡灰色矿石，靠近时发出轻微嗡鸣。
"看到那个了吗？"
洛山指向石柱顶端嵌石，
"那是回音石。两片同出的回音石会互相共振，一片在路标上，另一片在游商工会的路线室里。"
"哪个路标失联了，工会马上知道那段路出了问题。"
"科伦队长每次经过路标都会停下来检查共振频率。频率不稳，说明附近污染浓度有波动。"
洛山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行针，一人一枚递过去。
"方向行针，给你们三个的。"
"在营地或补给站门口插有信标，之后不管你走多远，行针永远指向最近信标的方向。"
花茗接过行针。
金属外壳触手冰凉。
针尖在透明表盘上微微颤动，指向营地所在方向。
傍晚，商队在第二个路标点旁扎营。
篝火点起。
烟气裹着菌毯燃烧特有的微甜气味，在渐暗的天色里散成薄雾。
花茗扎好帐篷，从板车上拿下睡袋铺好，蹲下检查营地周围防护术式是否激活。
这时卡伦端着一个铁锅走过来：
"营地做的，顺手给你们带了。"
锅里是软烂的干肉和土豆，汤面浮一层薄薄油花。
花茗道声谢，接过锅搁在篝火旁石头上。
菲奥娜从帐篷里钻出来。耳羽先探出门帘，才拉开帐篷。
她刚拆了护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截细白手臂，上面几道浅旧箭痕。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
火舌舔着锅底，噼啪轻响。
沉默约一分钟后，卡伦率先开口。
"花茗，你是贵族吗？"
花茗差点把汤呛进肺管里。
她咳两声，擦擦嘴角，茫然看向对面石墩一样的少年：
"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你考核的时候太厉害了。"
卡伦憨厚地挠挠头，
"秘术考核非常优异，实战考核优异。我爹说，野路子的冒险者很难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是哪个没落贵族的后裔。"
花茗花了大概一分钟解释，自己只是比较"努力"，而且还有米拉这个好老师。
"那你呢？"
花茗反问，
"你的回路控制那么稳，也不像普通冒险者能练出来的。"
卡伦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我父母都是普通冒险者。我妈现在还在做采集委托，我爸的膝盖被骨刺鹿撞碎过，走路都跛。"
"他们攒了三年钱才帮我凑齐一套基础秘术模型。"
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用手背抹下嘴：
"我要在双塔学院学到最好的防御术式，毕业之后接高阶委托，赚够钱把他们都接到城里来。"
篝火烧了一阵。
菲奥娜的耳羽在火光中轻轻晃动。
"菲奥娜，你呢？"卡伦问，"你去双塔学院有什么想做的？"
菲奥娜抬起头：
"战斗。"
声音很轻。
然后补了一句：
"变得更强。"
好直接的答案。
花茗正要开口，篝火火舌一抖，指尖的皮肤骤然发麻。
她猛地转头向西。
起初只是一条线，在远处贴着地面，仿佛在天地之间划了道口子。
然后那条线迅速变粗变高，翻涌膨胀成黑雾巨浪，涌向商队。
刺耳铃音传来。
"所有人！披防护斗篷，到我这边集合！放弃帐篷和物资，立刻！"
板车上嵌的防护术式自动激活。
半透明屏障从车架上升起，将三辆板车笼在其中。
黑雾锋缘撞上屏障，相撞处如气体沸腾。
屏障光芒从淡金迅速褪成灰白。
仅三秒，最外层第一辆板车屏障上裂出第一道纹。
紧接着沿整个屏障表面蔓延，第二辆板车屏障也开始碎裂。
花茗一把抓起渊息，披上法袍，左手按紧腰间猎刀刀柄。
"走！"
三人拔腿就跑。
身后篝火被黑雾吞没。
火光熄灭的瞬间，帐篷杆压弯折断的脆响传来。
科伦站在营地中心补给车站台上，铃杖高举。
杖顶铜铃剧烈震颤，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外扩散。
音波碰触黑雾，黑雾短暂后退几米，很快又合拢回来。
音波扩散范围比之前更小，黑雾却比之前更急。
巴托和凯尔守在科伦两侧。
维拉和妮娜往补给车站台下方堆放防护晶核，构筑临时安全区。
洛山从翻倒的货箱里拽出两条备用防护斗篷，朝花茗他们跑来。
黑浪骤然加速。
第三辆板车屏障彻底碎裂。碎片在半空被黑雾吞没。
黑雾从车队后方涌来，如一只巨手扫过。
物体瞬间蒙上灰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
下一刻，扫向花茗三人。
卡伦脚步声猛然顿住。
靴底在碎石地上刮出深痕。
他转过身，双臂交挡胸前。
两面岩盾在身前交错成形，纹路粗粝稳定。
"跑！"
他吼出声，双手前推。
两面岩盾同时炸开，化成无数碎石碎片，悬浮半空，重新排列成弧形厚实石墙。
黑雾撞上石墙，闷响如雷。
石墙表面立刻剥落，层层化作齑粉。
菲奥娜回头，脚步慢了半拍。
她咬牙转身，抽出三支箭搭上弓弦。三箭齐发，穿过石墙崩落碎石的间隙，射入黑雾深处。
箭杆没入雾中，箭头晶石爆开，三团火光在黑雾里炸出三个空洞。
下一秒，被更多黑雾填满。
这该怎么办？
对了，我还有渊火结晶！
"走！"
卡伦声音从石墙后传来，沙哑用力，
"别让我白挡……"
石墙碎了。
黑雾如潮水从碎裂截面涌入，淹没视野。
卡伦身影在雾中模糊，只剩轮廓，双手还维持着推盾的姿势。
花茗咬咬牙。
顾不得会不会伤到卡伦了，只能释放渊火！
一道圆盾从身后斜插过来。
盾面三枚晶核同时点亮。
激发的光纹在盾前张成弧形光壁，硬生生顶住黑雾冲击。
巴托从侧面冲来，一手持盾，另一只手拽住卡伦后领，把他整个人拖出黑雾覆盖范围。
光壁在黑雾压力下剧烈颤抖。
晶核光芒一明一暗。
卡伦跪倒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沾着石粉和汗。
花茗一口气没松完，脚下传来震动。
大地被正下方猛击，地面炸开裂缝，闪电般向两侧延伸。
站台塌了半边，巴托拖着卡伦往后一跃，险险落在裂缝边缘。
科伦跳到另一边，铃杖撑地，维持音波屏障。
花茗和菲奥娜脚下地面也裂开。
两人同时往外侧扑。
菲奥娜抓住截从塌陷边缘伸出的树根，身体挂在边上。
花茗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菲奥娜伸手想抓花茗，可是距离太远。
裂缝边缘碎石在指腹刮出血痕，却阻止不了她坠入裂缝。
黑雾在裂缝下方翻涌，如一张等候许久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