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海港的无名匠人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7/5 13:39:39 字数:2750

铁锤砸在通红生铁上的“当当”声,能把人的耳膜生生震裂。

狭窄燥热的铁匠铺里充斥着劣质焦炭的硫磺味、淬火时激起的刺鼻白烟,以及汉子们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酸臭汗味。咸湿的海风顺着破烂的木窗缝隙灌进来,还没等落地,就被打铁炉里喷出的热浪烤成了黏糊糊的潮气。

羽隹冬雪正蹲在长凳旁,双手握着一柄双刃长刨,将一截粗糙的硬木料推得“沙沙”直响。

“用力!没吃饭吗?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要不是老子看你可怜,你早死在街角冻成冰雕了!”铁匠铺的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正光着膀子单手拎着一把铁钳,朝冬雪吐着唾沫星子。

冬雪低着头,清冷的面容隐匿在散落的黑发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冬雪此刻内心的吐槽欲望已经快要掀翻铁匠铺的棚顶了:“这家伙的卡榫受力根本没算对,再这么用蛮力砸下去,那根枪杆下午就会因为切变力不均直接断开。还有,虽然知道现在不是之前的现代社会,这里的底层劳动保护基本为零,简直是在拿命换一口糙米饭。”

不过,她把这些话死死烂在肚子里。

距离羽隹村覆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半个月前,她亲手在红杉林外挖了个大坑,把爹娘合葬在了一起,连个墓碑都没敢立(毕竟在这个连乱兵都能算作正规军考核指标的世道,立碑等于给那些杀人越货的家伙留记号)。在这只剩她自己的世界上,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想要活下来,难度不亚于在教授放养并且自己不查文献的情况下手写一篇毕业论文(教授放养是真的,全靠自己QWQ)。

流浪的三天里,她不是没尝试过更体面的法子。她曾试图前往沧岛领地的大营,应聘正规编制的后勤兵——毕竟听传闻说里“沧岛领地”是当地最庞大、风评最好的领地。可等她到了招募处,那几个穿着玄色竹甲、满嘴黑齿的兵卒只打量了她那清冷白净的脸蛋一眼,就露出了让人作呕的黏腻笑容。

“小丫头,正规军不收没长齐毛的娃娃。不过你要是想进营房给大人们洗洗衣服、热热被窝,大爷倒是可以给你盖个章。”

那一刻,冬雪藏在袖子里的精铜鲁班尺差点忍不住直接攮进对方的眼窝里。但她的理智战胜了冲动:一对多,且在敌方大本营,和找死差不多。于是她果断低头,装作被吓坏的村姑,转身扎进了海港最喧嚣的底层市井。

最后,她隐瞒了“羽隹村唯一幸存者”的身份,混进了这家名为“赤乌”的私营铁匠铺,成了个连工钱都没有、只能管两顿糙米死面饼的编外杂工。

“掌柜的,沧岛水军要的那批梢子,木料改好了。”冬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声音冷冷清清,清脆得像一截掉在冰面上的竹子。

掌柜拎着铁钳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几截柞木改出来的部件。原本只是用来固定船板的粗糙木楔,此刻被冬雪用鲁班尺精确量过尺寸,斜刃的角度被削得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度,表面光滑得连根刺都没有。

“哟,你这村姑的手艺倒还真有点意思。”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这种改件方式能让固定程度提升一倍,而且极其节省料子。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心里的巴结,恶狠狠地道:“行了,把这几箱东西搬到码头去,交给沧岛水军的监工。要是去晚了被扣了银钱,老子扒了你的皮!”

冬雪抱起沉重的木箱,单凭着在雪山里冬训出来的骨骼支撑力,硬生生把三十斤重的箱子稳稳托在腰间,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铁匠铺。

一出铁匠铺的柴扉,海港町那股近乎病态的畸形繁华便扑面而来。

这里是沧岛领地最大的出海口,也是整个东方大陆少有的、没有宵禁的口岸。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低矮的木质房屋,挂着五颜六色的幡旗。因为临海,空气里除了咸腥的死鱼味,还充斥着劣质香料、烟草以及烤肉的香气。

街上走着的人,成分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身穿传统右衽麻衣、脚穿草鞋的本地小贩在沿街叫卖;怀里抱着大刀、眼神阴鸷的流浪者在酒屋门口寻衅滋事;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些聚集在深水码头一侧的古怪家伙。

那些人长着黄发或者红发,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穿着沉重而怪异的西式板甲,走起路来像一具具移动的生铁罐头。

“那就是南蛮商船的人……”冬雪一边抱着箱子绕过一堆烂泥,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些人。

冬雪听村长提过,这地方是西方米歇尔王国和东方大陆商贸对撞的桥头堡。码头那几艘吃水极深、挂着巨大硬帆的黑色“南蛮巨舰”,就是跨越了重洋来到这里的西式帆船。局势表面上在沧岛领地的控制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内里的暗流早就开始失控了。

冬雪注意到,街角那几个沧岛领地的巡逻私兵虽然提着长枪,但眼神都在往那些西洋骑士身上瞟,手心里的汗把枪杆都浸湿了;而几个西洋水手正聚在娼妓屋门口,用极为蹩脚且带着西方腔调的东方土话,指着沧岛领地的告示牌放声大笑。

“百闻不如一见,这个沧海领地是个草台班子里的草台班子。”冬雪在心里疯狂开麦,“本地领主耽于封建割据,对海权和跨国贸易的理解还停留在‘收保护费’的阶段。西方的重装骑士和商团明显是在做前期测绘和利益渗透。两边的人甚至言语不通,全靠那几个赚黑心钱的‘舌人’在中间两头骗。这种脆弱的平衡,只要稍微受点外力冲击,比如一场风暴或者一次偶发的刺杀,绝对会发生全盘崩溃的连锁反应,这不就是前世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情况吗?”

她正吐槽着,冷不防后方传来一阵暴烈的马蹄声。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沧岛水军办案,惊了军马的直接就地正法!!”

一个身穿精细竹复合甲、腰间系着代表校尉身份的红色缎带的东方军官,正疯狂地抽打着身下的矮种马,在狭窄的街道上蛮横地横冲直撞。马蹄将沿街的菜摊踏得粉碎,几个躲闪不及的老人直接被撞飞进了排水沟里,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冬雪的本能比身体更快做出反应。她没有像周围的难民那样慌乱地四处乱窜,因为在狭窄的单行道上,无序乱跑只会增加被踩踏的概率。她迅速向后退了半步,将后背死死贴在一根厚实的房屋承重柱上,同时将手里的木箱微微倾斜,利用木箱的厚度在身前形成了一个阻力斜面。

矮种马带着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恶风从她身前一尺处呼啸而过。马鞍旁挂着的制式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的长弧,枪尖差点削到冬雪的黑发。

军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着海港最深处的“领主宅邸”方向狂奔而去。

冬雪缓缓站直身子,冷眼看着那匹马留下的泥点子。她注意到,那名水军校尉的皮甲上赫然有几个烧焦的孔洞,马臀上还插着半截明显带有西方工艺的精钢弩箭。

“西方刺客动了手?而且是在沧岛元盛的眼皮子底下?”冬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硫磺与血腥的味道,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看来这里也不太平呀。”

一想到这,她就忍不住一阵抽搐。

她之所以选择来到了沧岛领地,就是图他规模大、传闻好,能在乱世里混一碗安稳的饭吃。可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东方第一水军大营,内部的安保和情报筛查系统明显千疮百孔,连西方的精锐刺客摸到了枕头边都没发现。

冬雪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木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她必须赶在暴风雪彻底封死码头之前,把这批木工件交上去,然后去海港的药铺,用母亲留下的烈酒萃取法去换点能防冻疮的防风草膏。

咸湿的海风越来越冷,远处的深海区,一团厚重得像铅块一样的乌云正排山倒海般朝着海港町压过来。

暴风雪夜,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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