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巷弄中的金发少女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7/6 13:51:52 字数:3669

暴风雪砸下来的时候,海港的后巷连耗子都不愿意多待。

寒风顺着紧挨着的房屋夹缝刮进来,被挤压成刺耳的尖啸,将原本就深及膝盖的冻雪吹得漫天乱旋。赤乌铁匠铺的后巷没有点灯,只有一扇破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抹混着炭火微光的昏黄,以及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酸臭与苦涩的草药烟气。

冬雪正蹲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泥炉子前,双手握着一柄无柄的框架锯,一下一下地锯着一截手腕粗细的干燥红杉木。

锯齿咬进干燥的木肌,发出“沙沙”的闷响,暗红色的细碎木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堆在雪地上,转瞬间就被新落的白雪覆盖。

“红杉的纹理偏疏松,导热能力不行,用来给砂锅垫底最好,不至于把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泥炉子底给冻裂了。”冬雪把一头乌黑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黑发末端被炉火的温度熏得有些微微发卷。

泥炉子上,一口边缘满是缺口的黑砂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黏稠声响。

砂锅里翻滚着墨绿色的糊状物。那是她今天下午用鲁班尺从药铺掌柜那里强行量出来的两捆防风草,配着从铁匠铺后院刨出来的猪生脂,再加上几钱细辛。在缺乏凡士林和现代基质的条件下,这种用动物脂肪作载体的中药油脂,是这片冻土上唯一能防止脚板生疮溃烂的土法冻伤药。(冬雪前世刷知识视频看到的)

“搅拌速度每分钟六十次,等猪脂完全乳化,细辛的挥发油就能浸进脂质里。”冬雪左手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筷,极有规律地在砂锅里画着圈,清冷的面容在草药腾起的白烟里显得影影绰绰。

前世研究生的学习中,让她在做这些土方子时,有着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

只是,她内心的狂热吐槽却从未停过:“这种极低温度下的固液混合物搅拌,连个手动变速齿轮都没有,全靠两根胳膊硬撑,等这罐药熬完,我明天的胳膊肯定酸痛。还有,本地的炼铁炉密封性太差,焦炭里的二氧化硫超标至少五倍,再这么吸下去,我还没被哪个脑残领主拉去当炮灰,就得先死于尘肺病。”

她正一边搅拌一边在心里给赤乌铁匠铺的后勤卫生盖着“不合格”的红章,冷不防,一阵极其怪异的声响顺着风雪传了过来。

“咔……哐当……”

那声音很重,沉闷得不像是本地军士踩在雪壳上的轻巧动静,反而像是有人拖着一具几十斤重的生铁罐头,在狭窄的夹道里跌跌撞撞地滑行。中间还夹杂着皮革带子断裂的脆响,以及一种极其粗重、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时的急促喘息声。

冬雪右手的竹筷瞬间定格,整个人在泥炉子后面蜷缩了一下,将自己的身形完美地藏进了町屋承重柱的死角里。

大雪山里五年冬训留下的底子,让她的耳蜗在风雪中灵敏得像一具微调过的指针。

“重心不稳,左脚轻右脚沉,应该是左侧股骨或膝关节有轻微骨裂。喘息声带血泡音,呼吸道或者肺部受了钝器重击。还有……这金属碰撞的频率和撞击面积,不是本地的竹甲。”

还没等她在脑子里把这具“不明移动物体”的损伤模型想象完毕,一抹刺眼的金色骤然撞破了后巷的昏暗。

“砰!”

那黑影狠狠地撞在了铁匠铺后巷的泥墙上,干瘪的黄土墙被砸得簌簌掉渣。黑影支撑不住,半个身子一歪,直接栽进了齐膝深的雪坑里。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正巧打在那人的脸上。

冬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在一片黑发黑瞳的东方大陆上,她那头干枯却依旧扎眼的金发简直就像是深夜里的探照灯。她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一双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干涸的血丝和野狼般的狠戾。

她身上穿着一件残破不堪的西式板甲。原本亮银色的钢甲此刻被利刃劈开了好几道大口子,胸甲凹陷下去一大块,正随着她痛苦的喘息发出令人牙酸的铁片摩擦声。鲜血顺着钢甲的裙甲边缘不断往下滴,把白雪烫出一个个黑红的窟窿。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没有护手的西式长剑,剑刃上满是缺口,甚至还挂着几缕不属于她的皮肉。

“金发,这好像只有西方王族才有的发色,这个不会就是米歇尔王国的第三公主,那个流放到这儿当死质子的西洋人吧。”冬雪在心里飞快地想到了前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在海港町混迹的这半个月里,她没少听码头的军士提起这个金发质子。本地的藩镇大名沧岛元盛表面上把她当做米歇尔王国的使节供着,暗地里却连领主府的二道门都不让她出,完全是把她当成了一件随时可以卖给西方大王子的待价而沽的筹码。

“麻烦来了。”冬雪的第一反应不是网文主角那种“救下王女成就一番霸业”的狂喜,而是本能的退缩。

一个被老家王室还在疯狂追杀的在逃流放犯,对于现在只想在铁匠铺混口糙米饭的冬雪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特大级风险源。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基本就是那自己生命开玩笑。

“搅拌差不多完成了,药膏已经开始凝固。现在熄火拔线,从药房后门撤退”

冬雪正在思考自己的退路时,巷子口方向的风,突然被几道极其阴冷的身影生生割断了。

四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暴风雪中。

他们拿的不是本地军士惯用的大刀,而是清一色的西式破甲细刺剑。身上穿着贴身的玄色锁子甲,脸上蒙着浸了油脂的黑布,走起路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连雪壳都没有踩碎。

专业的死士。而且是跨海而来的西方刺客。

领头的刺客头目在巷子口停了一下,那双在兜帽下闪烁着鹰隼般光芒的灰色眼睛在雪地上一扫,瞬间就锁定了倒在铁匠铺后门、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第三公主。

“殿下,大王子的问候,请您收下。”刺客头目说的是极为纯正的西大陆米歇尔王国宫廷语,语调冷清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废公文。

奥莉薇娅咬着牙,单手撑着长剑,试图把凹陷的胸甲从肋骨上扯开。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同样纯正的西方语冷笑了一声:“那个杂碎……连等我死在东方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刺客头目没有接话。他是个高效率的执行者,右手细刺剑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圆弧,身后的三名死士立刻呈半圆形散开,封锁了后巷所有可能的逃跑弹道。

然而,就在领头刺客准备合围的刹那,他的目光突然往右侧移了移。

那里,赤乌铁匠铺的泥炉子还在冒着墨绿色的草药烟气。

而冬雪,正手里拿着一柄大号的木工斜刃凿子,面无表情地蹲在泥炉子旁边,那一头标志性的黑发在火光和风雪中显得格外扎眼。

刺客头目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连一丝疑惑都没有。在他们的职业常识里,深夜出现在目标逃亡路线上的任何人,只有两种定义:接应的同伙,或者需要顺手清理的目击者。

“同伙。灭口。”

刺客头目冷酷地下了判定,甚至连半秒钟的交叉质询都懒得做。

他身侧的一名蒙面死士二话不说,脚下一蹬,整个人宛如一条在雪地上滑行的毒蛇,手中的细刺剑带着刺耳的尖啸,笔直地朝着冬雪的咽喉刺了过来。

那一剑极快,完全是现代击剑运动里追求极致速度的直刺,利用了手臂和锁骨的直线骨骼传力,把动能堆到了最顶点。

“草(一种植物)。”

冬雪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段时间锻炼出的本能在这一瞬间被死亡的恐惧强行逼迫到了超频状态。

冬雪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计算光芒。

她没有向后躲。看过击剑比赛的知识告诉她,面对这种极致的直刺,向后退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往对方的剑尖上送。

她的左手猛地在泥炉子底下一掀。

那块用来稳固炉身的红杉木板被她单手掀起,连带着砂锅里刚刚熬好、温度高达一百三十摄氏度、混合了猪生脂和烈性细辛挥发油的墨绿色糊状药膏,兜头兜脸地朝着冲过来的死士砸了过去。

“呼!!”

漫天飞溅的滚烫油脂在风雪中拉出一道腥臭的绿网。

那名死士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瓷娃娃的东方少女,一出手就是这种毫无风度的泼妇打法。滚烫的动物脂肪带着极高的比热容,瞬间泼在了他的面罩上,高热透过布料,几乎在一秒钟内就烫熟了他的眼皮。

“啊!!”

死士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前冲的步法顿时乱了分寸。

“重心偏移,好机会”

冬雪在雪地里矮下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利用雪山冬训时练就的腿部肌肉爆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过去。她那头黑发在雪地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右手的木工斜刃凿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冷光。

这柄凿子是父亲羽隹正用最好的百炼钢打磨的,原本是用来在坚硬的红木承重梁上开凿卯眼的。它的刃口极短,却厚实得像一块钢砖,斜角的压强在受力时能达到普通匕首的三倍以上。

“噗嗤!”

冬雪自下而上,将大半个身子的前冲动能,全部灌注在右臂的骨骼直线上。精钢凿刃毫无悬念地从兵卒竹甲与皮甲交界处的腋下软肉处捅了进去。

寸劲爆发。

凿子绞碎了肋间神经和肺叶,直直地戳进了胸腔。

冬雪甚至能感觉到那颗年轻的心脏在精钢刃口上剧烈抽搐、随后彻底停摆的死寂震动。

“第一个。”

冬雪面无表情地拔出凿子,任由滚烫的鲜血喷了她一身,将那件白熊皮外衣染得红黑相间。她顺势在雪地上一滚,顺手扯下了死者腰间挂着的一柄西式单发短弩。

“该死!这丫头会扎手!杀了她!!”

剩下的两个刺客彻底变了脸色。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相处了多年的袍泽,在短短三个呼吸间,被一个黄毛丫头用一把木工凿子给活生生攮死了。这种极端的视觉对撞,让这些在米歇尔王国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死士都有些失神。

躺在雪地里的第三公主此时也勉强睁开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剧痛和失血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幕:一个穿着粗粝白熊皮、留着古怪齐刘海黑发的清冷少女,正踩在刺客的尸体上,用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冷酷动作,给一柄西式短弩上弦。

“噢……上帝啊,东方的大陆上……连铁匠铺的学徒都是这种怪物吗?”奥莉薇娅吐出一口血沫,在心里喃喃自语。

风雪越来越大了,海港的巷弄里,血腥味和焦炭的恶臭,彻底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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