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啸着把最后一点带温度的炉灰也给吹散了。
倒在雪坑里的那个刺客，颈侧的血还没冻硬，正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气，把白雪融出一个个惨烈的黑红窟窿。
剩下的两名西方刺客站在巷子口，手中的细刺剑在月光下晃出两道森冷的白芒。他们盯着冬雪手里那柄还带着血肉组织的木工凿子，兜帽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三分。在他们的暗杀信条里，除掉这个被流放的王室第三公主本该是一场按部就班的规划，可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黑发村姑，竟然用一把用来凿木头的斜刃工具，在三个呼吸内就要了他们同伴的命。
“变数。围杀。”刺客头目的西大陆宫廷语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起伏，而是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狠戾。
“咔。”
冬雪面无表情地倒退了半步，光着的脚丫踩在雪地里，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她表面上冷清得像个没有灵魂的黑发木偶。
“我想当的只是个能天天在热炕头上刨木头的无名匠人，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跟洋人死士玩动作片啊！学校的教科书里也没写过怎么用鲁班尺和凿子打冷兵器遭遇战啊！”
冬雪在心里疯狂地掀着桌子，可她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没有一丝波动。
“嗖！嗖！”
破空声陡然炸响。两名死士吸取了同伴的教训，不再盲目抢攻，而是互为犄角，两柄细刺剑在空中拉出大片密不透风的银色流星，呈交叉的V字形弹道，死死锁住了冬雪所有的退路。
那是经过千百次配合才能练就的战阵刺杀术，长剑撕裂风雪，枪尖一般的锋芒直逼冬雪的眼睛。
退无可退。
冬雪的大脑皮层在这一瞬间被求生本能彻底激活。跟随村里老猎人在大雪山里蒙眼冬训了五年的身体记忆，在这一刻接管了肉体的控制权。她的耳朵微微一动，在漫天风雪和刺耳的剑鸣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左侧刺客因为右腿踩在冻冰上、重心向内侧微调了半公分的细微动静。
“力道偏了。”
冬雪脚掌在烂泥里猛地一蹬，整个人没有向后退，反而迎着剑锋，违背常理地向着左侧那个重心不稳的刺客怀里撞了过去。
“刷拉！”
右侧刺客的细刺剑擦着她的白熊皮领子扎了过去，锋利的剑刃瞬间割断了几缕黑发，在半空中散落成碎屑。而冬雪则借着前冲的力道，整个人狠狠地砸进了左侧刺客的内圈。
细刺剑太长，一旦被贴身，力臂过长导致的防御真空就会暴露无遗。
“找死。”左侧刺客虽然受惊，但作为精锐，他的反应极快，左手化掌为刀，狠狠一记劈山掌砸向冬雪的脖颈，试图将这个不知死活的村姑生生砸断颈椎。
可他低估了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研究生的务实狠劲。
冬雪根本没有闪避这记掌刀，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自己最坚硬的额骨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嘭！”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响起，冬雪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模糊了她的左眼。但她的右手却在这种剧烈的震荡中稳得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石雕。
那柄磨得极薄、寸许宽的精钢木工凿子，带着她全身的重量，狠狠地戳进了刺客玄色竹甲缝隙处的肚腹。
高中力学原理：在极小的接触面积上施加高强度的瞬间压强，可以轻松撕裂三层熟牛皮。
“噗嗤！”
凿刃入肉的声音黏稠而沉闷。刺客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恐惧。冬雪没有拔剑，而是握着凿柄狠狠地向右一扭，将对方的腹浆绞得稀烂。
“第二个。”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一股刺骨的寒意陡然从脑后升起。
那个领头的刺客头目已经到了。作为大王子麾下最老辣的死士，同伴的死没有让他产生半点犹豫。他的细刺剑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递了出来，毒蛇吐信一般，笔直地扎向冬雪由于用力过度而彻底暴露的后心。
这一剑的速度和角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冬雪这具十五岁肉体的反应极限。
“完蛋，到此为止了吗。”冬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躺在雪坑里的金发王女奥莉薇娅爆发出了最后的悍勇。
“杂碎！看着我！！”
奥莉薇娅碧绿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暴烈。她不知道从哪压榨出来的力气，那柄没有护手的阔剑在雪地上一撩，生生扬起一大片混着碎石的冻雪块，巨浪一般砸向刺客头目的面门。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带甲撞了过去，残破的板甲在撞击中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刺客头目长剑在空中一抖，将飞来的雪块尽数削碎，但身形终究被奥莉薇娅这决死的一撞带偏了半尺。
“哧！”
细刺剑没有扎进冬雪的后心，而是狠狠地贯穿了她的左肩胛骨。精钢剑尖带着一蓬血花从前胸透了出来，将冬雪整个人生生钉在了赤乌铁匠铺的黄土墙上。
“啊……！”
冬雪发出了十五年来第一声属于少女的惨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剧烈的痛觉像是一把火，顺着脊髓直冲脑门。
“该死的……这地方的环境简直太恶劣了，动不动就是要命的事！”冬雪疼得眼前发黑，但她那颗在大雪山里练就的、在绝境中寻找最优解的脑子，却在这一刻冷酷地运转到了极致。
她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而刺客头目正冷笑着试图抽回长剑，准备给她来一记致命的枭首。
长剑抽动，带起让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
“做梦。”
冬雪清冷的面容因为剧痛而扭曲，但她的左手却闪电般伸出，死死地抓住了贯穿自己胸口的细刺剑刃。锋利的西洋钢瞬间割裂了她的掌心，露出白生生的骨头，但她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剑刃死死锁在自己的骨缝和血肉里，不让对方抽回去。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精准地摸到了身后的铁匠铺后门。
那里，摆着赤乌铁匠铺用来维持炉火的巨大生铁风箱。
“前世的高中物理老师说过，密闭空间内的气体流速与压强成反比。而在这座铁匠铺里，风箱下面堆着的是……”
冬雪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她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狠狠地拉动了那根足有手臂粗细的风箱拉杆。
“呼啦——！！”
巨大的风箱在重力拉扯下爆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闷响。高压气流顺着泥炉底部的管道，瞬间灌进了铁匠铺堆放废料的槽口里。
刹那间，积攒了整整半个月、细碎如砂砾的千万颗生铁屑和木炭灰，被这股狂暴的风力生生卷到了半空中。顺着虚掩的木门缝隙，形成了一场黑灰色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暴烈风沙，兜头痛脸地朝着刺客头目的面门泼洒了过去。
铁屑和炭灰瞬间灌进了刺客头目的眼睛和口鼻。
“呃啊啊！我的眼睛！！”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精锐死士，在这一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高硬度的生铁屑在气流的加速下，像是一把把微小的刀子，瞬间刮烂了他的角膜。他被迫松开了长剑，双手捂着眼睛，狼狈地在雪地里倒退。
“视觉信号被切断，好机会。”
冬雪嘴角挂着血沫，右手死死攥住腰间最后的那包皮袋子。那里面装的是母亲药房里最烈性的“烂骨散”——用砒石毒霜和闹羊花混合熏制出来的无色粉末，吸入极少，就能让人在几秒钟内发生呼吸道水肿与肌肉痉挛。
她忍着左肩炸裂般的剧痛，生生将刺客的长剑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鲜血如泉涌，但她连眉头都没皱，整个人顺着墙根滑落，像一只在丛林里潜行了数年的雪豹，无声息地摸到了惨叫的刺客头目身后。
“下地狱去吧。”
冬雪的声音在风雪里冷得像块冰。
她右手一扬，整整半斤重的“烂骨散”化作一团惨白色的粉尘雾气，劈头盖脸地将刺客头目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咳……呼……呃！！”
刺客头目本能地想要吸气，却将那些致命的砒霜毒粉尽数吸进了肺里。几乎是一瞬间，他的气管就因为剧烈的化学刺激生生肿胀成了死结，整个人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跪倒在地上，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冬雪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她走过去，举起手里那柄沾满了三个人鲜血的木工斜刃凿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从刺客头目的后颈寰椎缝隙处刺了进去。
卡榫咬合，中枢神经彻底断裂。
刺客头目魁梧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后缓缓地瘫软在了被染成黑红色的雪坑里。
四名西洋顶尖死士，全灭。
做完这一切，冬雪手里的凿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父母安葬方向的东南侧雪地里，鲜血顺着她残破的衣衫渗出来，将周围的冰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后巷里，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那个坐在雪坑里、金发残破、正用一种近乎看神明般的敬畏眼神盯着她的西方王女。
她们的命格，在这一晚的血火里，彻底锁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