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前,复兴纪元破晓之时。
暮色四合。一支逾十万人的庞大迁徙队伍,正歇在一处陡峭悬崖之下。
连绵的山脉横亘无际,极目之处,巍峨峰峦直插云海深处。
绝望、迷茫与触手可及的恐惧,盈满了这群疲惫之众的眼眸。
队伍之中,有众多饱学之士与能工巧匠,有数不清的平民百姓,有十余位法师,更有五百余名骑士。
统领这场大迁徙的,是一位身量高挑、金发耀眼的女骑士,她生着一双罕见的宝石红瞳,身披赤红如血的战甲与斗篷。
她望向东北方,眸中深藏忧色。
今日浓雾异常厚重,能见度不足五百步。
过去十载,征服王横扫八荒,威权独揽。
其无敌铁骑踏平诸域,唯余极北苦寒之地未曾臣服。
他缔造了自东至西的旷世帝国——第一帝国,将创世大陆上几乎所有种族,兽人、精灵、矮人、半兽人、蜥蜴人与人类,尽数纳入麾下。
他为诸界奠定了前所未有的文化交融、知识共享与商贸繁荣之基。
然而,这黄金盛世之下,腐坏已深;污吏横行,甚至浸染至他最亲信之人。
当征服王的前锋挥师北境时,其中一位亲信部将,与北方某位女王的军队正面交锋,竟连遭败绩,受尽屈辱。
走投无路之下,那奸佞部将设下赌局,逼迫女王自断右臂、自剜左眼,以换取一时和平——而后,他却悍然背信弃义。
女王与臣民怒焰滔天,揭竿而起,将征服王的北征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这场奇迹般的胜利,如星火燎原,激起了其他受压迫种族反抗帝国暴政的斗志。
那位传奇般的女王,最终一统整个北境,加冕为冬之女皇。
北地烽火正炽之时,征服王却远赴密会精灵女王,以缔结外交盟约。
待他携佳音归来,北境大军已尽数覆灭。
冬之女皇大获全胜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天下,诸般被奴役的种族与弱小人类王国,纷纷暗中密谋独立。
征服王心知肚明,第一帝国不过初生之婴,根基未稳,脆弱不堪。
维系这庞大政权的,唯他一人之绝顶武力、绝对军威、无上威望,以及共分之利。
而冬之女皇一战功成,帝国军威受挫,威望更是跌入谷底。
更令他惊心的是,他发现,因高层官吏与贵族的暴虐与腐败,民间积怨已深,暗流汹涌。
然而,当征服王意图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并与心腹商议之时,仅在数日之后,他便惊悉一个骇人真相——他们竟对他下了毒。
那是一种慢性的、阴损至极的剧毒,不会立时取命,却能日复一日蚕食他的生机与无穷力量。
自知大限将至,他召来那位最信任的女骑士,命她率五百精骑、十余名法师,并带上学者、工匠以及他私人领地上的万千忠贞平民,向西行往精灵国度边境,建立新的避世之所——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撤离。
待到那些毒蛇般的叛徒察觉之时,已是为时已晚;他们明白,君王早已洞悉一切。
狗急跳墙之下,他们突袭行宫,血腥弑君。
虽利刃终究刺穿了他的心脏,但垂死之王奋起余威,以雷霆之势反扑,给叛贼们留下了永难愈合的重创。
失去擎天之柱,第一帝国在与北方联盟的碰撞中,如纸牌屋般轰然崩塌。
叛贼们拼死向冬之女皇的无敌雄师发起决死之战,却被屠戮殆尽——女皇与她的精锐斩敌如割草,甚至未显半分疲态,战场归来,毫发无伤。
其中一名首恶咽气前,恶毒地吐露了征服王余部西逃的秘密。
怀揣着对帝国不灭的怒火与仇恨,冬之女皇亲自率领一队精锐轻骑,追猎而去,发誓要将那“腐朽政权“的每一颗种子,尽数铲除。
残存的暮光,渐渐被蔓延的夜色吞没。
一轮苍白的月亮升上天穹,洒下清辉,却全无暖意。
从荒芜的北地,刮来刺骨寒风,呜呜作响。
瑟缩的难民们点燃篝火取暖,悄声分享着仅有的干粮、净水和冬衣。
而此时,浓雾愈发厚重,淹没大地,能见度已不足百步。
蓦地,一阵不祥的极寒席卷全营,篝火噼啪摇曳,瞬间熄灭。
惊恐的人群紧紧挤作一团,竭力保住体温,而冰蓝色的霜纹,正迅速在冻土上蔓延。
红衣女骑士嗅到危机,厉声下令,命剩余五百骑士与十位法师,在无助的平民外围结成防御阵型。
她独自一人,向前行出百步,驻足而立,锐利的目光刺入翻滚的迷雾。
雾深处,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迫近,越来越响。
千余名北方联盟的精骑先锋现身,高大的身影在白色雾气中恍如鬼魅。
前列十余名统领,身上遍布战痕——却尽是旧伤,无一新创。
居首者,是一位绝美——或者说,曾经绝美的女子。
她的左眼处,只剩一团狰狞的疤痕,右袖空空荡荡。
仅存的那只手中,握着一柄奇特的剑,只有剑柄与未经打磨的剑刃,却稳稳悬于战马之上,连缰绳都不曾碰触。
冬之女皇寒冰般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人群。
她看见哭泣的平民,拼死护住幼儿的父母,以及准备慨然赴死的法师与骑士。
那被她所恨的帝国大军,曾无情屠戮沿途所有人——士兵、平民、无辜稚子,乃至怀胎妇人。
若她与她的军队,也施以同样血腥的屠杀,那与她们誓要推翻的恶魔,又有何异?
她大军的清白名誉,将永远蒙尘;他们义举的神圣初衷,也将荡然无存。
然而,她清楚,仅凭道义,无法安抚那些身经百战的同伴。
他们的双手,早已浸满帝国子民的鲜血,那纯粹是刻骨的仇恨在驱使。
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儿——所有至亲至爱,皆亡于帝国冷酷的铁蹄之下。
若要止戈,她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冬之女皇的目光,与红衣女骑士遥遥相对;后者直面她的凛冽注视,竟无半分退缩。
那一瞬之间,两位绝世强者之间,已达成无声的默契。
女皇从容下马,踏步上前。
见此情形,她身后数位精锐统领不由躁动。
“不想死,就退下。“她冷冷道。
深知她性情刚烈,众人立刻明白,她是为护住他们——因为前方之敌,强大可怖。
但他们对女皇的绝世战力,抱有无上信心,于是纷纷缄默。
无一句寒暄,无一个起手式,骑士与冬之女皇同时暴射而出,剑光划破夜空,勾勒出致命而绚丽的弧线。
冷月之下,两道身影模糊交错,分合之间,杀机毕露。
诡异的是,竟无一丝金铁交鸣之声传出。
二人皆为武道至巅,出手直取对方要害,绝不在敌刃上浪费半分气力。
剑,乃取命之器,非格挡之物——此乃二人共通的绝对武理。
渐地,猩红血珠洒落冻土。
然而,那全是骑士的血;尽管激战正酣,冬之女皇身上却无半道伤口。
恰在此刻,高空之月,竟开始异变,化作妖异的猩红。
无数晶莹的红光微粒,如从血月中凝出的血珠,纷纷涌入骑士体内,肉眼可见地修复着她周身创伤。
骤然,双剑终于交击,爆出惊天巨响,震得两位巅峰强者各自倒退。
“久拖无益。“冬之女皇冷声道,“一招定胜负。“
骑士颔首。
恐怖的冰霜之力,自冬之女皇周身汹涌而起。
四周翻涌的浓雾,被她猛力吸扯,在头顶凝成一座山岳般庞大的寒冰巨刃。
另一边,骑士的身躯尽数被血月笼罩,金发在狂风之中狂舞。
她手中之刃,亦转为璀璨的猩红。
“来!“女皇冷喝,那擎天冰刃轰然坠落,携毁灭之势直劈骑士。
骑士以恰到好处的绝世一击,将灭顶之灾侧向引开。
那残存的余威,犁地向前,竟将绵延山脉生生劈作两截!
后世,较短的那段北段山脉,得名蓝狼山脉;较长的那段南段,唤作月尘山脉。
两山之间形成的无垠峡谷,则被世人称为蓝狼峡谷。
冬之女皇随意拂袖:“平手。退兵。“
言罢,她与她的铁骑,缓缓没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待她们离去,那骑士突然猛地弓身,喷出一大口暗红鲜血,血中裹着无数细碎冰棱。
众人顿时惊惶失措,她却只是摆摆手,示意无碍。
那些晶莹如水晶般的红光粒子,再度融入她体内,不过数息之间,内伤尽愈。
天穹的猩红之色缓缓褪去,月光重归皎洁温柔。
篝火渐次重燃,疲惫的难民们静待天明,继续那漫长的西行之路。
说来讽刺,女皇那惊天一击犁出的深长沟壑,反倒为他们省去了整整四天的跋涉之程。
而世人不知,正是这场宿命的碰撞,日后将催生出大陆上两个传奇般的超级势力;更无人预知,他们的后裔,将在遥远的未来,继承并延续这场未尽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