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总是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眷恋着地面。光从西边的楼宇缝隙间淌出来，沿着柏油路的纹理铺展开去，像是谁把一整罐融化了的黄金慢慢倾倒在了街道上。树影被拉得又长又扁，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群正在伸懒腰的黑色细长人影。远处的云被烧成了橘红与淡紫交界的颜色，边缘还镶着一圈几乎不可辨认的金色细线，像是神在收工之前忘了擦掉的那一笔。
张褒猴蹲在楼梯口。
他蹲的姿势不怎么讲究——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脚掌平踩在水泥地面，像一只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物件。黄昏的光从楼梯转角那扇窗户里斜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则埋在淡淡的阴影里。他歪着头，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一小片被夕阳镀成橘红色的地砖上，眉间微微蹙着，像是那几块砖里藏着什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
"好无聊啊——"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拖长了的、近乎撒娇的尾音。那两个字在安静的楼道里弹了一下，撞上墙壁又软软地落回来，像一块被揉皱的纸团滚了几下就停住了。
"是不是我太平凡了？"
他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又落回去，像一只正在反复确认姿势的猫。旁边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次拖什么东西留下的，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别的答案来。
"没有有趣的理想……总是感觉啊呀——"
他闭上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就是这时候，楼梯上方的拐角处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那声咳嗽不重，倒像是一个准备登台的人习惯性清嗓子。然后脚步声从上面一级一级地响下来，不急不慢，带着某种刻意放大了节奏的效果，像是踩着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背景音乐在走。
枫小路出现在楼梯拐角。
他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手杖——严格来说是一根年代久远的褐色木质拐杖，顶端被摩挲得光亮，下半截还贴着半张褪色的旧贴纸。他把它拄在右手边，像一位正在登上什么盛大舞台的主演。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有一种刻意到几乎认真的潇洒。
"当然是因为——"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压低了又努力放出来的回响，像在模仿剧场里那种从舞台深处传出的旁白。
"——你看得太短了。"
他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张褒猴面前站定，夕阳的光正好横在两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人生没有理想，当然会觉得无聊。"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抬起，缓缓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舒展，像是在演一场只有一个人看的舞台剧。
"甘愿平凡的人，总要付出代价的。"
张褒猴仰起头看着他。几秒的沉默之后，他嘴角一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把笑憋回去了又没憋住的声音。
"滋滋滋——"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又酸又奇怪的东西。
"你这家伙……太像歹笋了。"
"歹笋？"
枫小路把手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
"喂，你这家伙——不要看不起没有理想的人啊。"
他忽然向前跨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大，膝盖几乎顶到了张褒猴蹲着的位置。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只空着的手撑在张褒猴身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夕阳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含义不明的弧度。被夕阳映红了的墙壁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低。
"毕竟——"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压得很轻的呼吸。
"歹笋也有出好笋的例子。"
他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那张纸被折成四折，边角有些皱了，表面还有些被汗浸过的轻微痕迹。他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歪歪扭扭的，像是着急写下的，又像是认真到有些用力。
"你看。"
"——友情书。"
张褒猴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他的表情从迷惑变成警觉，又变成了一种介于好笑和慌乱之间的东西。
"你干嘛！"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枫小路撑着墙的那只手撞歪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楼梯边缘的时候脚跟踩到了台阶的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重心往后一倾——
"我不跟你告白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在楼道里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是男同吗——"
枫小路的那只手在他往后倒的瞬间伸了出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同时往楼梯的方向倾斜了一下，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枫小路的手杖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响。但他攥着张褒猴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稳稳地把人拉回了楼梯平台上。
两个人站在那里。呼吸都有些急，夕阳落在他们被拉长的影子上，像是替这短短的几秒钟加了一帧慢放。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细微颗粒，有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草叶气息的暖风。
张褒猴率先挣脱了那只手。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低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似的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又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吓死了。"他说。
枫小路弯腰捡起那根手杖，又把它立回地面，重新摆好刚才的姿势。但他没有再壁咚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友情书纸。夕阳照在纸面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
"我写了各种各样的友情书——"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交那个，之后交那个，再之后把我的理想扩散出去。"
"虽然平时，讲的那些道理根本不讲逻辑——即使知道是高尚的道理，却也会因为某种逻辑不通，被人在背后笑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边缘轻轻地折了一下，又展开。
"注意，并不指的是意义上逻辑不通了……"
他抬起眼看了张褒猴一眼，表情里带着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赧然。
"其实就是中二病了。莫名就说出一句'为我们的友情与羁绊赞美吧'，然后就到处耍威风，偶然又摆个姿势——就是那种角色扮演嘛。他觉得别人都和他一样，总是让人很头疼，很尴尬。"
张褒猴靠在墙上，没有接话。
枫小路把那张友情书纸折好，塞回校服口袋里。
"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存在——或许我能交很多朋友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是匆匆划过去的。
"但是有了这个东西，我也交到了。至少你还在听。虽然你常常说我像歹笋。"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那扇半开的窗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天边的橘红色变得更浓了。
"从初一到初三末尾——"
枫小路的声音更轻了。
"末尾的时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一样——我再也没有讲过那些话了。"
他把手杖换了个方向拄着，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云。光从玻璃上折下来，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张褒猴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铺在窗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碎金。
至于张褒猴的超能力——
那是下一个篇幅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