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铺了进来,落在教室的地砖上,像一层被仔细摊平的、半透明的金色绸缎。光顺着课桌的腿脚往上爬了一段,又安静地停在书包带子和椅背之间的空隙里。粉笔灰在光柱中缓慢地浮动着,像是悬浮在时间之河里的细小尘埃。教室前方的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一段板书,白色粉笔的痕迹被晨光斜照着,显出一种近乎素描的柔和质感。
"你知道吗——"角落里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等着看好戏的兴奋,"那个枫小路——竟然给每个人都写了友爱书信。"
"啊?又来了?"
"对。每个人。听说装在一个大信封里,从一班一直发到了十班。早自习之前就把信塞进人家课桌里了——"
"又通报批评了?"注释【枫小路,....其实就是想大家了解他,即使被人误解他依然会以百分百的勇敢,面对这个世界】
"那还用说。年级主任一大早就把他叫过去了,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笑呢。真是服了——"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嗡嗡地扩散着,在一张张课桌之间来回碰撞。阳光探影般从窗外潜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光带,然后缓缓向前移动,像一条正在爬行的光蛇,沿着过道安静地延伸,最终悄悄落在了张褒猴的座位上。
张褒猴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那光线落下去的角度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日光渗进了他的躯壳里,在他肩胛骨和后颈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震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回去了。手指在漫画书的页边捏紧了一瞬,又松开。
坐在他前排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趴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意:"哎,你听说没?枫小路的事儿。"
张褒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翻了一页漫画,声音听起来很随意的样子:"嗯,听说了。"
"感觉这家伙……真是又大胆又傻啊。真枪打出头鸟。全校最出名的那只鸟就是他。"
张褒猴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继续翻。他的目光落在漫画某一格的分镜框上,但很明显已经不在看了。他稍微偏过头,余光里能看见教室过道那边几个同学正围在一起,有人把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举起来,正在念上面写着什么。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那些笔画像活过来似的微微亮了一下。
张褒猴把漫画书合上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不妙啊。"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把漫画书塞进课桌抽屉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汗水正在从指缝间渗出来,一点点浸湿指节处的皮肤。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商量什么了。有人压低声音说:"必须当着他的面矫正他——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另一个人点头:"对啊,不然没完没了。全班都收到那封信了,谁受得了。""他那种话,谁听了不尴尬?什么是'友爱'啊?说得好像就他懂一样。"
张褒猴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有某种微微的、像是被阳光灼过一下的波动。他的呼吸变深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只能……用那个了。"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触感温热的物件。那东西在他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是一枚被遗忘很久的硬币,又像是一颗正在等待被启动的种子。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它的表面,感觉到有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从指尖传遍整条手臂,然后顺着脊椎落下去,最终消失在了脚底。
"奇妙的道具……某种为了实现人类可能性的计划——也就是强运回响……"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那些字在心里清清楚楚地被念了出来。他的手指从那物件上收了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尖陷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我虽然看这家伙不顺眼——"
他抬起头,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那道背影。
"——只能使用了。"
窗外吹进一阵风,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光在教室里晃了一下。张褒猴的右手在口袋里悄悄握紧了那个物件,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愣了半秒。
口袋里的物件还是温热的,但那种震动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汗水还在,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滋滋滋——"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短路了的声响从他的口袋里传出来,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
张褒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的嘴唇微张了一下,然后又紧紧抿住。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一眼漫画书旁边散落的几张小纸条,那是他昨晚无聊时画的抽卡记录。密密麻麻写着"SSR"、"SSS"、"UR"的字样,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该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慌张,"我游戏抽卡太多了——全部抽到了SSS级卡。幸运概率从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十二了……"
他抬头看向人群中央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忧虑。
"枫小路……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了。"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已经被围得站不稳位置了。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胡闹?"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动不动就给每个人发那种东西——你知不知道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
旁边有人附和:"对啊。"另一个女生抱着一本书站在几步开外,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没有离开,目光落在枫小路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枫小路站在那里。
他的校服领口有些歪,头发比平时更乱一些,像是被谁抓过一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那张课桌上的东西——一叠厚厚的、被拆开又叠好的信纸,每一封的边角都带着被人翻阅过的痕迹。阳光从窗外落下来,正好照在那些纸面上,把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每一封的开头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友爱。"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人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桌。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比想象中要哑一些。
"他们都拒绝我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课桌边缘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支撑。
"我还敢……跟他们聊天交流吗?"
人群沉默了一瞬。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摇了摇头。"这也不是你骚扰别人的借口。"他的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你不尊重他人时间,骚扰别人——这跟你的信写什么内容没有关系。"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拍。窗帘还在风里微微晃动着,远处操场上传来了某个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三长一短,在晨光里散开又消散。粉笔灰还在光柱里浮动着,缓慢得像水底沉船的残骸。
枫小路的手指在课桌边缘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课桌上那些被拆开的信纸,纸面被晨光晒得微微发烫。
然后人群里有谁忽然动了一下。
"——行了,别跟他废话了。"
一个更高的身影从侧面靠了过来,带着一种带着火药味的气息。"他要是不懂,那就让他懂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推在了枫小路的肩膀上。那一下不算重,但也不轻,足以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课桌上那些信纸被带动的气流吹散了几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几只被风折断了翅膀的白色蝴蝶。
枫小路站稳了,没有倒。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去还击,而是迅速弯下腰,一把抱住了对方的一条腿。那只手从膝盖后面扣过去,死死地锁住,像是缠上树干的老藤。对方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弄得重心一晃,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这——"对方的声音卡了一下,"这家伙抱着我的腿——快点让他放手啊!"
周围的人群一时之间乱了。有人想上前拉开,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窗外的阳光还在不紧不慢地照进来,把那些扬起来的微尘照得格外清晰。枫小路蹲在那里,抱着那条腿不放,他的姿势看起来并不潇洒,也不帅气,甚至有些狼狈,但那条腿的主人确实动不了了。被抱着的那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挣都挣不脱。
"你——"
"等老师来。"枫小路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闷闷的,但很稳。"只要等老师来就好了。我不会打架的。"
那些话像是在对对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只抱着腿的手臂微微颤抖着,但始终没有松开。
"等老师来——"
他重复了一遍。
走廊尽头确实传来了脚步声。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某种符合晨间时段的沉稳节奏。那个声音落在所有人耳朵里的时候,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争执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了一圈,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笔假装在写作业。
枫小路松开了手。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沾的灰,然后弯腰把地上那几封散落的信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夹在自己的课本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一样。
老师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人群散开的余波里停留了一下,然后开口问:"怎么回事?"
没有人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片刻之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教室里足够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那两个字完成得彻底。"是我不对。"
枫小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刚才被推过的地方照得微微有些红,但他没有皱眉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走回自己的座位,有人把桌面上散落的课本重新整理好。晨光继续在教室里缓慢地移动着,从课桌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教室里很快恢复了平静,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有擦完,粉笔灰还在光柱里浮动着。
张褒猴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方向。他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个已经凉下来的小物件,用指腹轻轻蹭着它光滑的表面。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窗外的那阵风已经停了。他低下头,把那本漫画书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刚才没有看完的那一页,然后停住了。页面上那个角色的台词恰好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成为别人的力量。"他盯着那格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合上了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