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室的窗户朝西开着,午后的光从那里照进来,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暖融融的光带。窗台上有一盆半枯的绿萝,叶子边缘卷着焦黄,像是被这间屋子里的叹息晒伤了太久。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混杂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这里停留过太多次的沉默所积蓄下来的重量。窗外的操场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某个班级窗口飘出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上。几片枯叶从跑道边缘被风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儿,又落回地面。我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处还残留着刚才抱着别人腿时磕到桌角留下的一点麻意。
夕阳曾似那个夏季。
记忆在某个瞬间忽然飘远了,像是被光带走的尘埃,轻轻脱离了地心引力的范围,缓缓浮向远方——那时候还很小,夏天傍晚,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蝉鸣从窗外的树丛里涌进来,满屋都是湿热的空气和被晒了一整天的草叶气味。电视机屏幕上,巨人正站在燃烧的城市废墟之间,背对着夕阳,胸口那盏灯正在一闪一闪地响着警报。它已经快没有能量了,但它没有倒下。它弯着腰,用双手死死抵住怪物的冲击,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身后是无数只正在被疏散的小小身影,挤成一条细线,穿过断壁残垣往安全的地方移动。
屏幕外的我蹲在地板上,膝盖挨着冰凉的瓷砖,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画面。巨人的灯闪了第七下,第八下——然后它重新站直了身体,用最后的那点光,挥出了最后一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小块橙黄色的光斑,我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对自己说:"我学会了勇敢。"
现在想来,那句话大概是我对自己说过的最认真的一句话。
"很美好吧……"我低声自语,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窗外操场上那几片枯叶还在原地躺着,没有人经过。风也歇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像巨人那样解决问题就好了。虽然精神方面是存在的——那种"无论多么艰难都不后退"的信念,确实实实在在地住在心底某个位置。可惜没有奥特曼能来到这个世界。特摄剧、二次元,那些故事里的光,终究是隔着屏幕照过来的。它们暖不了现实里的脸,挡不住飞来的拳头,也拦不住教导室里正在滋长的沉默。
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屏幕里的巨人挥拳的那只手,永远停留在那片废墟上方,而被它拯救的那些人,在故事结束之后,还是要在灰烬里重新过日子。
"——作为学生,你能讲一下——"
一个声音从我对面传过来,把我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教导主任坐在桌子对面,他的身形挡住了大半扇窗的光,但窗外的余晖还是从他肩膀边缘渗了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他没有拿文件夹,也没有低头看什么记录表,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训斥,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温和的语调。
"是很痛苦的事情——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镜片上映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细细碎碎的,像一段被切碎了的光。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任何一处表情上,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推脱的回答。
"……"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麻意已经退了,留下一点微微发酸的余韵。窗外的光在我手背上铺开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我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从小……就对所谓主角的设定充满憧憬。"
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比自己预想的平稳一些。对面的人没有打断。
"总是被他人说成是幻想。说我不切实际,说我看太多动画了。可我也没有别的擅长的事情了。我只是想在擅长的地方,用我的方式介绍自己。所以写了友爱书。"
"虽然大多数人拒绝了我。"
我把手指蜷起来,收进掌心里。"……但也有几个同学祝福了我。我没有给他们无法拒绝的权利。他们收到了,拆开了,然后决定要不要回应。这就是全部了。"
教导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盆绿萝的一片枯叶吹落了,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像一声没有重量的叹息。
"你看你的举动——"
他的声音缓了一些,像是从很厚的沉淀里慢慢浮上来的。
"一直给人带来困扰吗?"
我张了张嘴,但没有立刻回答。
"你一贯的作风,就是想要尽最大所能去认可——但我问你,你认可的那些人,他们需要你这样做吗?"
教导主任的手从桌面上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操场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午后的光落在他微白的鬓角上,让那些细碎的银发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
"你带来的不只有困扰。"
我抬起头。
"还有所谓的——希望的影子。"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他正在对自己确认这件事。
"你一直在最大限度,给他人带来笑容——即使牺牲自己。你写的那些信里,确实有着最大的情感。我看过。"
窗外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云层被风吹开了。整个教导室在一瞬间被金色的光填满,那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涌着,像是一整条正在流动的、沉默的河。我坐在光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点发酸。我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想成为善良的人。总是说着'没问题'——无论何时都要做自己。因为某种精神,一直支持着我。"
那段话说完的时候,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枚落叶被风又吹落到了地面上,久到远处那架钢琴声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久到教导主任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够了。"
他说。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是某种已经酝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沉淀下来了。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鼻梁两侧,然后戴上,重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过了很多东西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也不想斥责幻想。他人不了解我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但这样感伤的——无论多少次——作为一个人的责任,选择的我,也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他停了一下。
"是失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空和远处的树影,一片淡蓝色的、被光洗过的颜色。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用过同样的口吻跟我说类似的话。他们都说"你太天真了",说"你这样会受伤",说"你以为世界会按照你的想象运行吗"。但他说的是"失败"。
"……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旧运动鞋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带有些松了,露出一截白色的内部衬布。我看着它,像是在看什么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
"我没有任何理由反驳。"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说'都是他人逼迫我的'——或者说'都是我不够清醒'——诸如此类的借口……"
"都无法抵消这件事。"
教导主任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窗外的风又吹起来,那盆绿萝仅剩的几片绿叶轻轻晃动着。
我轻声说。
"没问题的。"
"多少次——都没问题的。"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在对谁说。可能是对他说的,可能是对那些曾经拒绝了我的人说的,也可能只是在对那个小时候蹲在电视机前看着巨人亮起最后一盏灯的六岁的我说的。
与此同时,教室里。
午休刚刚结束,桌椅被拉回原位的声音和翻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混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在闷热的午后空气中缓缓流动。张褒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撑着脸,右手在课桌抽屉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枚硬币。
那枚硬币不是普通的货币。它是古铜色的,表面有些磨损,但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在光线下微微反射着一圈温暖的光泽。他把硬币举到眼前,转了一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文字,字体细瘦到几乎难以辨认:"命运从未倾听,除非你喊得足够响。"
"终于好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藏在窗帘被风吹起的沙沙声里。然后他掏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硬币上倒了几滴。水珠在硬币表面滚动了一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停在金属平面上。他用指腹轻轻擦拭了几下,把那层薄薄的灰垢抹去。硬币表面重新亮了起来,在午后的光里泛出一种流动的、仿佛液体般的光泽。
"幸运概率——恢复完毕。"张褒猴把硬币放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百分百,全部——发生在枫小路身上吧。"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里,然后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兜里,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坐在窗边的一个同学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哎——枫小路回来了。"另一个同学探出头朝走廊看了一眼:"真的假的?他没被骂?""不知道,他自己走回来的。"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我经过的每一张课桌上。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变化——像是所有的声音都放慢了一拍,像是连光线都在那一瞬间更加柔和了一些。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手中的课本。然后我抬起头的瞬间,脑海里忽然涌出了几百种想法。
像是所有的碎片都在同一时刻浮上了水面。
我的最终选择——导致了这一切。没有错。但那并非完全是属于我个人的决定。我受到了影响——群体、环境、那些"你应该这样"的声音、那些"你不该那样"的目光,它们像一层一层的水流,推着我走向了现在这个位置。
自我选择导致了这一切。但我一直忽略了群体影响的存在,那是完全错漏的。
我站在座位前,手指按着课桌边缘,感觉到阳光落在后颈上的温度。那些几百种想法像一阵极速掠过水面的风,在脑海中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然后又缓慢地平息下来。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正在慢慢移动,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操场照得忽明忽暗。远处那架钢琴声又响了,还是那首曲子,这一次没有断。
"……原来如此。"
我轻声说。
然后我坐下来,翻开那叠友爱信里唯一一封没有被拒绝的、贴在课本扉页上的那张纸,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窗外一只鸟掠过,在光里闪了一下,不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