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尽未尽的时候，整座城市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介于橘红与暗金之间的颜色。那光不像中午那样刺目，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浓烈——像是整个白昼燃烧到最后剩下的余烬，把所有温度都压缩进那一小片即将消失的光带里。
红光与迷茫感缠绕着我的脚踝，随着我推门走进来的动作，无声地蔓延到整间屋子。房间不大，四面墙壁上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样，有的像星图，有的像某种语言的文字，还有的只是一些不规则的线条，在昏暗中安静地发散着微弱的、像是被时间磨得很薄的光。窗户被深色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有一道极细的光从帘子边缘漏进来，恰好落在地面中央一张矮桌上。
恶魔研究所所长坐在矮桌后面。
他看起来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像恶魔。甚至没有那么老。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长度刚好过耳，有几缕垂在脸侧。穿了一件旧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什么装饰也没有。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逆光里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此刻他正用指尖轻轻捏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盛着大半杯清水，表面微微晃动着，被窗缝漏进来的夕光照成一汪碎金。
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流速和别人不太一样。杯子落在桌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一声，水面的涟漪扩散了几圈，然后归于平静。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样东西，搁在了那只玻璃杯旁边。
是一枚硬币。
"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略微低沉的、像是刚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不久的质感，不紧不慢地落在空气里，像被风送到耳边。
"或许张褒猴总是看着你——"他用指尖把那枚硬币推到桌面中央，让它停在光的正中心，"出丑——以及带着些自觉忧愁感的你。所以，那是非常帅气的。"
我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坐下。那枚硬币在光里转了小半圈，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圈跳跃的光点。我看着它，然后又看着所长。
"至于你要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威慑，没有试探，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否准备好听接下来的话。
"——就不要再不自信了，好吗。"
空气静了一两秒。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那道细长的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硬币表面的光斑也跟着轻轻跳跃。我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传来一种细微的、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的震动，从瓷砖表面沿着脚踝爬上来，在膝盖处停顿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那个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像是一道菜单——一张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半透明的光板，边缘带着一点正在逐渐消散的淡蓝色微光。三行字轻轻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是气泡从水底慢慢升起，到达水面时裂开了，留下清晰的字迹：
【选项A：你有什么目的？】
【选项B：为什么——找平庸的我说这些？】
【选项C：讲话跟谜底一样，虽然怪帅气的。】
我低头看着那三行字，像看着一个老朋友推开了门走进来。选项框的边缘在夕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色，像是它也在被这个黄昏浸染着。
我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第一个。
"我选择A。"我说。
"你有什么目的？"
所长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玻璃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窗帘遮住大半的天空上，像在等什么话自己找到位置落下来。
"你一定很好奇吧——"
他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个叫张褒猴的人，亲眼看着你使用超幸运的后续效果——那才是真正认可了你。"
"于是——恶魔响应了你的绝望与希望。他对你说——"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交易吧。选择吧。奉献吧。'"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了一拍。这句话我听过。在记忆深处一个被光和水汽笼罩的角落里，某个夏天的傍晚，有人用另一种语气、另一种口吻，对我说过同样的话。那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薄膜传过来，像隔着水面看东西。我听不清那声音是谁的，但那些字是我自己的——是我自己在那个逐渐模糊的下午，对自己说出的话语。
"当时——初中——"所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被勒令回家检讨。你太悲观了——即使找不到方向，也还在勇敢地向前。但你在犹豫。"
他停了一下。
"我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那枚硬币在桌面上被光线照得发亮，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正在呼吸的瞳孔。我的目光落在它上面，落在那道被光裁开的缝隙里，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下摆的布料。
所长继续说。声音里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像是翻旧书页时才会有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平稳。
"即使知道是自己的选择，也可以怪别人影响——忽略客观事物对你影响导致的选择……这样是否不负责？"
他抬起眼，看着我的方向。
"但当你面对所付出的代价时，就已经负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道夕光又移动了一小寸，从硬币表面滑到了桌面边缘。我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正在慢慢地向前爬行，像是一个不肯停下的人来说，我想很多事情。
"所以——"所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你想要些什么？"
他竖起三根手指。
"金钱？地位？名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浅，像是被光线洗淡了颜色的旧玻璃。窗外忽然有风吹动窗帘，那道细长的光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英雄。"
我说。那两个字发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要成为光之巨人——"
我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成为儿时最崇拜的英雄。我愿意奉献一切。"
所长没有笑。他甚至没有露出那种长辈看孩子说梦话时会有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像看着什么正在生长中的东西一样，看着站在光里的我。那束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线，明暗交界处恰好落在他眉弓上方，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一样。
"那就由本大爷——"
他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原本平稳低沉的声音被压得更低了些，尾调微微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扮演什么角色的演员忽然从幕后探出半个头。
"也就是恶魔——来扮演你的英雄吧。"【注意，这个恶魔不是使用枫小路身体，是独立个体】
我愣住了。
"啧——"他歪了歪头，那枚硬币在他指间翻转了一面，发出清脆的一声。"你要我暗中打到坏人？不用管我这种人。毕竟——"
他把硬币放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硬币旋转着，表面映射出窗口那道细长的光，像一圈正在发光的小小年轮。
"我无论如何都会活着的。"
窗外的夕光沉得更低了。窗帘缝隙里的光变得更深、更浓，像是正在从金色蜕变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暗红。那道光的边缘微微晃动着，在桌面上画出一小片不断变化的形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觉到那枚硬币还在旋转的光斑里发着微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被临时放在了桌面上。
我站在那道光的尽头，光线从我的脚踝一路爬到膝盖，又爬到了腰际。我看着所长，他的目光也落在硬币上，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被慢慢说出来的故事。窗帘又被风掀动了一下，这一次光的范围大了一些，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桌面上那只玻璃杯里的水面微微摇晃着，折射出细碎的、不断变化的金色光弧，像是一整个世界正在水底缓慢呼吸。所长没有催促我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搁在桌面上，那枚硬币安静地躺在光和影的交界处，像一枚刚刚被亲手放下的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