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前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刚刚套上的皮套。说是皮套其实有些勉强——更准确地说,是一件旧得发黑的、带着某种橡胶质感的连体衣。领口有些松垮,袖口露出我自己的校服袖边,膝盖处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里面泛黄的衬层。
"啧。"
我扯了扯领口,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夜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在后颈的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凉凉的痕迹。窗外的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温和的橘黄色,几片叶子被风卷着从路面滑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正挂在东边那栋楼的屋檐上方,是一轮接近满月的圆盘,边缘清晰得像刚被谁仔细擦拭过。它周围散落着几颗零星的星星,不算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像是不肯被月光盖住的小火苗。星空格外洁亮,像是被深秋的冷空气洗过的,每一颗星都看得清棱角。
"竟然真的要做英雄了。"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像是自己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被皮套包裹着,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指尖处有一层薄薄的橡胶贴片,摸上去比自己的皮肤滑一些。
"要做些什么呢?"
这句话没有答案。外面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夜风。远处的住宅区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棋盘上被散乱放置的发光棋子。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出门还是应该留下,不知道所谓的"成为英雄"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算起的。
然后我听见了窗外传来的声音。
"——啧,这破天气越来越冷了——"
另一道声音接上来:"你冷你就多穿点,谁让你非要穿那件背心出来的——"
"你不懂,这叫风格——"
两道影子从街道尽头的路灯底下移动过来。先是拉长,然后缩短,最后在离我窗户不远的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住了。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两道影子的身上,把它们的轮廓照亮了。
那是两张我从未见过的脸。
一个身形高壮,肩膀宽厚得近乎不成比例,两只手从袖口露出来,手指上套着暗红色的指虎,边缘在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金属光泽。他的脑袋轮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额角处微微凸起,鼻梁更平,耳廓上方有两道深色的纹路,一直延伸到鬓角。他旁边站着一个矮一些的身影,背微微弓着,右手腕上绑着一面不大不小的圆形盾牌,绿色,边缘处有一圈细密的龟甲纹路。左手握着一根短棒槌,棒头处缠着发白的旧布条,看起来像是被用过很多次了。
"虎先锋。"
那个高个子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攥紧右拳,指虎在路灯下亮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挥出一拳——
拳头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指虎与树皮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然后整棵树从击中的位置向上裂开一道深深的缝,木屑飞溅到半空中,在路灯的橘黄色光里像一小群被惊散的飞虫。树干晃动了一下,几根较细的枝条折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绿毛龟看着虎先锋那一拳,又看了看那棵树的惨状,"嚯哈——"
他抡了抡左手的棒槌,棒头的白布条在风里甩了一下,然后他又举起右臂上的盾牌。
"我左手龟盾——"
他用棒槌敲了一下盾牌表面,发出"咚"的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撞上对面楼房的墙壁弹回来。"右手棒槌——"
他摆出一个单腿站立、双手架开的姿势,下巴微微扬着,用一种刻意拉长了调门的、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的口吻念道:
"——打你眼冒金星!"
"……啧。"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窗户旁边传过来。不是我的声音。我侧过头,看见恶魔研究所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侧,他的身影被月光在窗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双手插在那件旧衬衫的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两道身影上。
"感觉就是街溜子。"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白天蹲在桥洞下面打牌的那种,晚上出来晃悠,遇见路灯就踹一脚,遇见树就打一拳。"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他浅色的眼睛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评估时机的猫。
"要不要打败他们?"
我低头看了自己身上那件旧皮套,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个刚刚一拳打断一棵树的身影。
"……算了。"
"算了?"
"作为英雄——总得干一架吧。"
我推开窗户。夜风一下子涌进来,灌进皮套领口的那道缝隙里,凉飕飕的。我撑着窗台翻了出去,靴子落在外面地面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
虎先锋和绿毛龟同时转了过来。
虎先锋的指虎在月光下亮着暗红色的光,他歪了一下头,额角处的凸起在路灯下显得更清晰了。"喔——有东西过来了。"绿毛龟把盾牌举到胸前,露出一只眼睛从盾牌边缘望过来:"是个穿紧身衣的?啥玩意儿?"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站定。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棵被打裂的老槐树的碎影子投在我面前的地面上,像一幅被撕碎的地图。
虎先锋向前跨了一步。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成一道宽大的黑色块,指虎在晃动时偶尔闪过一点冷光。他抬起拳头,肌肉绷紧时肩膀处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空气的流动变快了,像有一阵看不见的旋风从我脚底升起,沿着双腿往上攀爬,抵达腰部、胸口、肩膀。风从我的袖口灌进去又涌出来。那件旧皮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烤热。然后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条线——一条从虎先锋的肩胛骨到他下颌的、微微偏斜的轨迹线。它像是用极细的银笔在空气中画出来的,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我的身体动了一下。
不是我想动,而是像是有什么力量牵引着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肩膀,沿着那条已经消失的轨迹线完美地执行了一次移动。右脚蹬地,左腿抬起,膝盖弯曲,脚掌在半空中转了一个角度——然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虎先锋的胸口正中央。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踢飞的砖,向后倒飞出去,砸在路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墙皮碎落了几片,灰尘扬起又落下。虎先锋滑坐在地上,眼睛翻白,指虎从手中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排水沟边缘。他晕了。
绿毛龟举着盾牌站在那里,目光从虎先锋的身体移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回到虎先锋身上。他的盾牌举在胸前,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稳了。盾牌边缘微微颤动着,映出路灯投下的那圈橘黄色的光,那光在金属表面晃动得像水面上的倒影。
"——"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空气里安静了两三秒。
我又看了他一眼。夜风重新开始吹了,把那棵老槐树被打断的枝条吹得轻轻摇动着,树叶在地面上滑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月亮还挂在东边那栋楼的屋檐上方,星星也还在,什么也没有改变。除了墙壁上那个被砸出裂痕的位置,还有地面上那枚脱离了主人控制的、安静躺在排水沟边缘的暗红色指虎。
绿毛龟咽了一口唾沫。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脚底踩着的水泥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之后的余韵,像是刚才那一脚的重量现在才慢慢回到我的身体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