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恶魔研究所离开的时候,夜风正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灯下那棵被虎先锋打断的老槐树的残枝吹得轻轻晃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皮套,它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旧模样——松垮的领口,膝盖处那道裂缝,泛黄的衬层从裂缝里露出来,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旧物,连月光都懒得照亮它。
我把它脱下来,叠好,放在路边的围墙上。然后我转过身,走回了家。
洗漱间的灯还亮着。推开门的瞬间,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比出门前更乱一些,额前有几缕被夜风吹得竖了起来。水龙头旁边的杯子还在原地,我走之前喝过的那口水还留在杯底,浅浅的一层,水面静止得像一小片凝固的玻璃。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涌出来,冲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水声在安静的洗漱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用双手捧了些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
"有那么厉害吗……"我低声说。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我。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落在水池边缘,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有些晕乎乎的,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实发生的,哪一部分只是自己脑袋里的添油加醋。
正常来说——我现在应该有超能力吧。
这句话在脑海中浮起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我擦了把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毛巾是湿的,碰上去还有下午晾晒时留下的余温,摸起来软塌塌的,像是今天已经被用过很多次了。
"记住——"所长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不重,但清晰得像是他正站在洗漱间门口说话,"你没有超能力。"
我停下动作,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向我。
可是——我完全没有成为英雄的记忆。那些应该发生的画面,那些应该被我记住的瞬间,它们都在哪里?我只记得自己在学校,坐在教室里,课桌上有翻到一半的课本,窗外是午后的操场和正在跑圈的人群。我记得自己写过那些友爱信,被通报批评过,在教导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我记得教室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记得张褒猴坐在课桌前低着头翻漫画的样子,记得教导主任摘下眼镜又戴上的那一刻。
可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挥出那一拳的。不记得那些指虎撞击墙壁的声音是如何产生的。不记得虎先锋是如何从路灯底下飞出去撞在墙上的。
"难道说——"我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恶魔是独立的个体——替我实现了愿望?"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水滴从我的发梢滑落,顺着脖颈的弧度缓缓流下去,消失在校服的领口里。
那代价呢?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滴水声继续着,滴——答——滴——答,像是在替我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东边那栋楼的屋檐上方移到了更中间的位置,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洗漱间的白色瓷砖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那个淡蓝色的选项框又浮出来了,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我和镜子之间,带着一种熟悉的、像是已经等了我很久的耐心。三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边缘柔和得像被水晕开的墨迹。
【选项A:再找找《终得愿外传》的碟子。】
【选项B:找寻英雄的足迹。】
【选项C:在房间的角落找找。】
我看着那三行字,指尖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托住了。A是那个游戏碟子——我骑着单车翻过垃圾站、去过学校杂物间、问过张褒猴的那个碟子。B是去确认今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的证据——那棵被击裂的老槐树,墙壁上的裂痕,地上的指虎。C是……
我选了C。
"在房间的角落找找。"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想要找到什么。我走出洗漱间,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我打开灯,开始翻找。
床底下的收纳箱没有。书架顶层那排旧杂志的后面没有。衣柜抽屉最深处那一叠压箱底的旧校服下面没有。窗台上那只用来放杂物的铁皮盒子里没有——只有一堆旧充电线、两粒电池、一枚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图案的塑料徽章、半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也没有。"我低声说,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窗台。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双手搭在膝盖上。房间里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灯泡发出的暖黄色,把一切都照得软软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旧滤镜。我看着对面墙壁上那些早已看惯的痕迹——小学时贴过的贴纸留下的胶痕,中学时用铅笔随手画的涂鸦,还有一道细长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印子。
我又得头疼了。
重要的东西总是找不到。那个游戏碟子,那些友爱信的回信,那些写了一半就搁笔的笔记本,那些储存在旧摄像机里的视频——它们都像是被我随手放在了什么地方,然后那个地方就消失在了记忆的褶皱里,再也翻不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小河床。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窗外那轮月亮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移走了,只剩下一道薄薄的、银灰色的光还留在墙角。风扇还在慢慢转着,叶片切割空气时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嗡嗡声。
"睡觉吧。"
我对天花板说。
灯关了。房间沉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色光带,和那道裂缝几乎平行,一实一虚,像两条不再相交的旧路。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高度,感觉到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我后颈处停留了一下,然后又悄然离开了。闭上眼的时候,那些混乱的念头还在脑海里盘旋——虎先锋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所长倒转的钟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张褒猴靠在单杠旁边的身影,玻璃杯里平静的水面,还有那个被我从旧铁盒里翻出来又放回去的褪色徽章。它们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在一张看不见的桌面上互相碰撞着、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了睡意。月亮还在窗外的天空中继续移动着,光线从墙角的银白色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灰白,像是连月光也在缓缓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