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在说话。那声音落在耳膜上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遥远感,像是有人在井口朝井底喊话。
"——醒来啊。"
我的眼皮动了一下。光线从缝隙间渗进来,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浅金之间的、晨曦初现时特有的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薄墨。我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后颈抵着某种坚硬的东西——可能是床脚,也可能是墙根。
晨曦的黎明声夹杂着某种不经意间的迷茫,像一层薄纱覆在我的意识表面,让我分不清此刻是醒还是还在梦里。
视野慢慢聚焦。面前是一张脸。绿色的头发翘着,几缕发梢呈放射状向不同方向伸展,像是被静电炸过。那张脸正俯在我上方,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尖上有一颗细小的痣。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一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茫然和困惑。
"——"
我猛地清醒了。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姿势不太对。我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卷透明胶带,胶带的末端还垂在膝盖上,沾着一小撮灰。面前的绿毛龟也坐在地上,双手被胶带缠了好几圈绑在身后,整个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被谁随手打包好了放在那里的。
"你们两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别晕倒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晨光从街道尽头那排楼房的缝隙间涌进来,把整条路都染成一种缓缓流动的金色。那棵被虎先锋打断的老槐树还躺在原地,枝干断口处的木茬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白。墙壁上有一道裂痕,从虎先锋撞上去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户下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的胶带印记还在。我把胶带放在地上,抬起脚踩住一端,然后转身看向还靠在墙根处的另一个身影。
虎先锋仰面躺在地上,大张着嘴,呼噜声均匀而响亮。他的指虎还躺在排水沟旁边没被人捡起来,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沾了一小片落叶,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被谁随手放上去的装饰。
"不能像个人一样——取个猛虎王之类的——"我蹲下来,拍了拍虎先锋的脸,"非要取个绿毛龟。"
虎先锋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响。我把胶带扯下一长段,在他脚踝处绕了两圈,又加固了一层,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转头看向绿毛龟。他还坐在原地,背靠着墙壁,双手被绑在身后,绿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行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还装睡?"
绿毛龟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我敲了一路,从街道口敲到这儿。"
我从地上拿起那根棒槌。棒头缠着的白布条已经被露水浸湿了,摸上去凉凉的,沉甸甸的。我走到绿毛龟面前,把棒槌举起来,对准了他右手腕上那只龟盾——绿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边缘处的龟甲纹路清晰得像刚刚刻上去的一样。
"铛——"
棒槌落在盾牌表面,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撞击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撞上对面楼房的墙壁又弹回来,余音在空中绕了一圈才散去。
绿毛龟的眼睛刷地睁开了。
"——别敲了别敲了!"
他弓着背往墙角缩了缩,盾牌在他手腕上颤了一下,撞到墙壁发出"咣"的一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在虎先锋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我脸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绿色头发边缘被照得亮亮的,像一小丛正在发光的海藻。
"终于醒了。"我把棒槌放回地上。
虎先锋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他先是被晨光晃得眯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自己脚踝上的胶带,又看到了绿毛龟被绑在身后的手,然后目光慢慢上移,落到了站在晨光里的我身上。
"——放开我们。"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那种粗糙感,"不然我就喊救命了。"
"还给我装模作样。"我蹲下身,用棒槌指了指街道上那棵断裂的老槐树,又指了指墙上的那道裂痕。"看看周围——街道全部给你们破坏了。打架斗殴什么的……"
我把棒槌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们俩。
"到底抓我还是抓你啊?"
虎先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向绿毛龟,绿毛龟的目光也在闪烁。
过了几秒,绿毛龟先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胶带缠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晨光里的街道和那道裂痕,最后目光回到我身上。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慌张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正在快速计算什么东西的神色。
"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愿意提供些情报。"
他抬起被绑着的双手,做了一个艰难的手势——那是在示意"请"。
"败与此人,我心甘情愿。"
虎先锋猛地坐起身来,脚踝上的胶带发出被拉扯的声音。"啊呀——你这家伙遇到强的就求饶!"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展示什么真理一样看着绿毛龟,又看了我一眼。
"这个家伙打我们的时候套个特摄剧皮套——"他哼了一声,"还是那种特摄剧的巨人皮套。属于是年轻人装英雄之类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
"看到我都想笑。"
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介于不屑和自信之间的弧度。
"所以一起抵抗——等警察来了——照样不会受伤。你还能把我们俩怎么了?"
我沉默了两秒。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断裂处的细碎木屑吹散了一些,沙沙地沿着地面滚动。远处有一辆早班公交车正从十字路口转弯,发动机的低吼声在晨光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虎先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够了。"
我举起棒槌。
虎先锋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他的目光跟着棒槌移动,然后看见我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棒槌的末端,把它横过来,手心朝上,双掌合拢——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开始碾压。橡胶摩擦的声音和木头纤维被压碎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先是细小的嘎吱声,然后变成更密集的噼啪声。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正在缓慢降落的木色雪花。
那根棒槌在我手心里变成了一堆碎屑和粉末。
我把手摊开,让最后那些木粉从掌心滑落,飘散在晨光里。虎先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我手心里残留的几粒木屑,又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又看了我一眼。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低头看着他,"最好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不然——"
我握了握那只空着的手。指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哒声。晨光落在我手指上,把骨节处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有你沙包大的拳头——给你尝尝。"
街道又安静了下来。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细长的哨音。远处有个早起遛狗的老人正牵着柴犬从街角走过来,看见我们三个人和一棵断了的树,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那条小巷里。
绿毛龟和虎先锋对视了一眼。
然后绿毛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你是想听——哪一段?从虎先锋变成恶霸之前,还是从恶魔研究所找上我们之后?还是——"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虎先锋,又看向我。
"还是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