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夕阳总是令人感到一种避无可避的期许。无论你坐在哪里，无论你正经历着什么，它总是准时到来，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幕上，把一切染成温吞吞的橘红。那些光落在树叶上、墙壁上、路人的肩膀上，不偏不倚地照着每一个正在活着的人。
此刻街道旁的晨曦却与夕阳不同。它是一种更干净、更近乎透明的金色，不浓烈，也没有压迫感，只是安静地铺开，像是时间本身翻开了新的一页。光从那排楼房的缝隙间涌进来，把我面前的两个身影从暗处照亮了。那棵断裂的老槐树还躺在一旁，断口处的木茬在晨曦里泛着湿润的白。地面的碎木屑被夜风推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我蹲下身，把绿毛龟手腕上的胶带扯下来。透明胶带脱离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可不叫绿毛龟。"
他把手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露出一副被冤枉了许久的表情。
"是这家伙污蔑我，给我取名叫'绿毛'的。"
他指着虎先锋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
"我真正的名字是——神龟侠。"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把腰挺直了一些，整了整衣领——虽然他穿着的那件旧外套根本没有什么领子可以整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像是习惯使然。
"拥有金钟罩的实力。"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两声闷响，"是反派壁垒集团的一位临时工。懂吗？临时工。不是正式员工，但我干得挺认真的。"
虎先锋在旁边哼了一声。他被绑着脚踝的胶带还在，但上半身已经坐直了，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用"你有本事继续说"的表情看着神龟侠。晨光落在他额角的凸起处，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形成一道弧形的高光。
"你这家伙——别乘人之危啊。"
他努了努嘴，目光里带着一种懒得拆穿又忍不住要拆穿的兴致。"别相信他。他的金钟罩——"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神龟侠的表情从骄傲变成警觉。
"其实就是变成旋转乌龟——"
"喂——"
"——持续大概三分钟。"
"你这——"
"恢复人形要一个星期。而且头顶那一撮绿毛——"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俗称绿毛龟。名不虚传。"
神龟侠的脸从绿色变成了更深的绿色。他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攥紧拳头，拳头微微抖动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头顶那几缕翘起的绿色发丝吹得晃了晃，像一小丛被风拨动的海藻。
"虎先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作为男人——你这样太婆娘了。"
虎先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只能这样为自己挣扎的人生，而不去求饶，不去改变些什么——什么都不会留下的。"
神龟侠把目光从虎先锋身上移开，落向街道远处那排正在被晨曦照亮的树梢。他的声音在晨风里听起来比刚才沉稳了一些，像是那些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里存了很久。
"老乌龟油条的真男人模式——"
他转向我，双手抱拳，微微欠了欠身。
"抱歉啊，这家伙——以后我跟这个叫什么来着——"
他看了一眼虎先锋的方向，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称呼，但是没找着，所以干脆省略了。
"喂。"虎先锋的声音从墙根处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他压到最低的认真。"你这家伙——只会求饶，被人支配，毫无坚强的意志。"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神龟侠的方向。
"墙倒众人推的乌龟。退缩卑微求饶的人生——"
"我最不认可了。"
他站起来。脚踝上的胶带在他站起身的瞬间被绷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层胶带从他脚踝上松脱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脱掉的旧蛇皮。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外套上的灰。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额角的凸起和耳廓上的深色纹路照得分明。
虎先锋也开启了自己的真男人模式。
气氛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辆早班公交车正缓缓驶过，发动机的声响在晨光里渐行渐远。路灯的光芒正在慢慢熄灭，天光越来越亮。街道两侧的窗户有一两扇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晨光从他们的肩膀之间穿过来，落在地面上，把三道影子的方向都拉向了同一个角度。我忽然想说点什么。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那句话就自己浮上来了，像是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约翰泰龙。"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一些，但吐字清晰得像是在念一个早就刻好了的名字。街道那排楼顶上的云层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从那里漏下来，正好落在我正前方那一小片地面上，把水泥路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照得发亮。裂缝两侧的地砖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这一小块地被单独照耀了很久。
"这就是我的名字。"
虎先锋和神龟侠同时看向我。
"约翰泰龙——"
"真麻烦啊。"
我叹出一口气，看向神龟侠。"你们要跟我也行——"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要老乌龟这家伙。"
"喂——"神龟侠抬起一只手，"我刚给你鞠过躬的——"
"行了行了，说正经的。"我把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落向街道尽头那排正在被晨光照亮的行道树。声音放平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自己已经知道大半答案的事。
"介绍一下——那个叫反派壁垒集团的。还有恶魔研究所什么的。"
神龟侠和虎先锋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的目光接触，像是确认了同一件事，然后神龟侠先开了口。
"反派壁垒集团——"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也就是对网络上俗称的……应对魔法的存在。"
虎先锋在旁边点了点头，双手重新抱回胸前。"作为临时工的我们，只知道这些。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不问太多。问多了——扣工资。"
神龟侠挠了挠头，把那撮被晨风吹乱的绿发拢了拢。"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听说集团内部也有纷争——高层和底层之间，还有不同部门之间的——但那些跟我们这些临时工没什么关系。我们只管执行任务。"
"任务？"我问。
"就是——"神龟侠想了想措辞，"处理一些特殊的存在。比如跑出来捣乱的妖怪之类的。虎先锋那一拳——"
他指了指那棵断裂的老槐树。
"是任务需要的。当然，那棵树是无辜的。"
虎先锋别过脸去，没有反驳。
"那恶魔研究所呢？"
神龟侠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远处街道尽头某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窗户，像是在回忆什么听过的片段。虎先锋也安静了，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被光集中的裂缝处。
"恶魔研究所——"
神龟侠说。
"俗称……研究恶魔的地方。"
"只不过——"他摇了摇头，"里面没有什么恶魔。早就退隐了。不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活动了。现在那个研究所——"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更像是个空壳。挂着名字，留着位置，但里面已经没有人在真正做什么了。"
"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了。"
虎先锋补了一句。他看向我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挑衅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硬的认真。他抬起手，用拇指朝身后那棵断裂的老槐树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行了——情报说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晨光继续漫过整条街道，把那棵断树断裂处的木茬照得越发白亮。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几只麻雀从对面楼顶飞下来，落在路面上，啄了几下又飞走了。那根被我碾成粉末的棒槌的碎屑还在脚边散着，被晨风吹得慢慢向排水沟的方向移动，细小的木粉在光里微微闪动，像一小片正在迁徙的尘埃。夜风完全停了，晨曦的温度正在缓慢升高，从凉意变为一种温和的微暖。空气里有泥土和断木头的气息，还有远处某户人家正在做早饭的隐约香味，正从某扇打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木粉的手掌，然后松开手指，让最后那点细碎的粉末从指尖滑落。晨光照在我的手心里，温温热热的，像是在替整条街道回答一个还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