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灯杆在晨风里轻轻摇动着,铁制的杆身与底座连接处发出细微的、持续的金属摩擦声。随着晨曦逐渐结束,天光从那种温和的金色悄然转变为更亮、更接近白昼的颜色,路灯的光芒正在一圈一圈地变淡,像是被时间慢慢拧小的火苗。那棵断裂的老槐树的影子从原本斜长的姿态缓缓缩短,在地面上缩成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又继续缩小,像一枚正在被晒化的旧邮票。
我的手指向了虎先锋。
手臂伸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按捺不住了,从胸口的位置涌上来,经过肩膀、小臂、手腕,最终抵达指尖,直直地指着他。晨光落在我手指的轮廓上,把它照得微微发亮。远处的路灯还在摇动着,铁杆与地面的接缝处传来细长的、像是被风吹动的哨音。
"你们——"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急促一些,带着一种正在上升的温度。
"还没有回答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虎先锋站在那棵断树旁边,双手还抱在胸前,表情从刚才的放松慢慢收拢了一些,像是正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我指尖的方向,然后又抬起来,对上我的眼睛。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额角的凸起和耳廓上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应该是——"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正在把自己的猜测慢慢展平摊开放在桌面上。
"想成为守护秩序的英雄存在吧。"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介于猜测和确认之间的弧度。
"跟我一样喜欢角色扮演之类的。"
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风吹过他袖口时,那片布料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
"看着——应该很想当英雄。"
空气安静了一瞬。路灯的灯杆还在发出那种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轻,像是风正在慢慢平静下来。远处有一辆车驶过十字路口,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逐渐消失。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指着他的方向,但指尖的力道已经松了一些。他的话在空气里停留着,像一枚被放下来之后还在轻轻旋转的硬币。
"——那我最后一个要求。"
我把手放下来。指尖从晨光中收回,重新插进口袋里。我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枚硬币坚硬的边缘抵着指腹,带着金属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凉意。晨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散落在地面上的木屑推了一小段距离,像一群正在搬迁的细小生灵。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正沿着人行道慢跑,经过我们的时候放慢了一瞬脚步,看了一眼那棵断裂的树,然后又继续向前跑去。
"带我去反派壁垒集团。"
虎先锋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间。他转过去看向神龟侠,又转了回来。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用上下颌的移位来表达某种复杂的情绪,嘴角向一侧扯了扯又恢复原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灰尘的背心——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字母,只剩下几个勉强能辨认的笔画的残骸。背心的下摆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边缘磨得发白。
"等一下——"
他的声音拉长了一些,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停一停"的手势。
"我们回家——换套衣服——再去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侧过身避开晨光,像是在用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假装自己没有被看到。
"至少换件干净的。不然去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临时工。而且——"他指了指神龟侠头顶那撮绿毛,又指了指自己发皱的外套,"——就这副模样,连大门都进不去。你信不信门口自动门扫描到神龟侠那撮头发,会直接弹出警告,说'疑似植物入侵'——"
"喂——"神龟侠抬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自动门会直接报警让保安来抓你,因为保安以为有棵菜从门口溜进来了——"
神龟侠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棒槌碎末了,捏起一小把扬向虎先锋的方向,木粉在晨光里散开成一小片金色的雾。虎先锋往旁边侧了一步,让那片粉雾从他身侧飘过去,落到地面上,像一小片正在消散的星尘。
"行了行了。"
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住了那枚硬币。指尖摩挲着金属表面那道细长的划痕,感受着它传来的微温。晨光正在越来越亮,路灯的灯杆已经不再发出那种金属摩擦声了,铁器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回归了沉默。街道远处有两个人正在往这边走,一个提着塑料袋,一个牵着一条小型的卷毛狗,狗在电线杆旁边停下来嗅了一会儿,然后被主人轻轻拉走。
我收回看着远处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
"换衣服——"我说,"可以。但要快。"
虎先锋终于露出了一个像样的笑容。他拍了拍自己衣领上的灰,又拍了拍神龟侠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神龟侠往前踉跄了半步。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并行的长影,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那棵完好的行道树的树根下方。
"好嘞——"
虎先锋把外套搭在肩上,转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神龟侠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用那双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小眼睛看着我。
"——你叫什么来着?约翰泰龙是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他又看了一眼我空荡荡的身侧,"你不需要换个衣服什么的?你就穿着校服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校服外套、运动鞋。口袋里的硬币。还有那枚从旧铁盒里翻出来的褪色塑料徽章,现在正贴在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我这样就好。"
神龟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回头跟上了虎先锋的脚步。晨风吹过来,把他头顶那撮绿发吹得向后飘了飘,像一小丛正在逆风生长的植物。街道又安静了下来。那棵断裂的老槐树躺在路边,断口处的木茬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白。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木屑正在被风慢慢推向排水沟的方向,像是正在被时间收拾干净。路灯已经彻底熄灭了,铁杆安静地立在原地,投下一道细长的深灰色影子。空气里的温度正在缓慢升高,街边的窗户又多开了几扇,有一扇里面传来煮饭的声音和收音机里早间新闻播报员的平稳声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口袋里那枚硬币的边缘还在抵着我的指腹,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带着一种几乎像是活物的温度。
"反派壁垒集团——"我低声说。声音在晨光里散开,像一粒被放入水中的石子,荡开几圈极淡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远处,虎先锋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后方。神龟侠的绿色脑袋跟着消失了。街道重新归于平静。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段对话的余温,像是纸页被翻开后留下的轻微热度。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从东边的楼群上方洒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那棵断树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昨晚的月光和今晨的日光轮流照过的痕迹,像是一段完整的、跨越了夜晚和黎明的时间,正在那里安静地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