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阵前,狂风卷起漫天黄沙。
临时搭建的木亭四面透风,顶上的伞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岳剑屛与黑熊精隔着一张四方棋盘,对坐无言。
黑熊精那庞大如山丘般的身躯挤在亭子里,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岳剑屛此刻通体被锅底灰抹得黢黑,头上还紧紧套着那条散发着微酸气味的黑色丝袜。
他的造型滑稽到了极点,但他此刻的面容却如古井无波,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高手风范。
木桌下方,岳剑屛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必须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自从认识柳如嫣,他就像个倒霉的笑话,翻来覆去被柳如嫣和季凌打劫,积攒的颜面早就碎成了一地渣子。
眼下这是他唯一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黑熊精怕他,核心逻辑在于维持那份不可战胜的畏惧感。
只要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黑熊精那唯心的无敌机制就会瞬间反噬,将自己撕成碎片。
他必须装,装出俯视众生的傲慢,装出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
黑熊精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白子。
他是客军,自认为大将风度,理当执白先行。
啪嗒。
白子落下,正中棋盘最中央的天元之位。
这是一种极具攻击性且颇为自负的开局,彰显着黑熊精此刻内心强撑的底气。
岳剑屛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三分不屑与七分嘲弄。
他随手拈起一枚黑子,看都不看,直接拍在了棋盘最边缘的角落,一个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死角位置。
黑熊精愣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黑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这算什么下法?自寻死路?还是暗藏杀机?
黑熊精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捏着第二枚白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岳剑屛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胸前,语气悠然。
“怎么?看不懂?”
“这套棋法,名为《天机棋经》,乃是上古仙人观星宿运行所创。”
“你若执意强攻中路,不出十手,必遭四方反噬,满盘皆输。”
岳剑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根本没有什么《天机棋经》,这不过是他当年在风月场里,为了骗那些不懂下棋的清倌人多脱两件衣服,随口瞎编的唬人说辞。
但黑熊精信了。
这头靠唯心认知获取力量的怪物,最怕的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逻辑降维打击。
黑熊精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原本准备落在中腹的白子,硬生生转了个弯,落在了靠近岳剑屛黑子的一个防御位上。
他开始防备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地脉气运。
岳剑屛唇角微扬,目的达到了。
他第二步落子,没有再搞任何花里胡哨的玄虚,而是稳扎稳打,走了一步极其正统的飞镇。
黑熊精彻底乱了方寸。
他以为岳剑屛的每一步都暗藏着《天机棋经》的杀招,于是步步退让,处处设防。
他把大量的白子浪费在防御空气上,落子变得扭曲且毫无章法。
棋盘上的局势犹如雪崩。
没出十几手,白子已经被黑子分割成数块,首尾不能相顾,败相已然彻底显露。
黑熊精喘着粗气,宽大的熊掌微微发抖。
岳剑屛看着黑熊精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这头熊真的会愿赌服输,拔剑自杀吗?
天底下没有任何生物是不爱惜生命的,哪怕是聻变怪,也保留着求生的本能。
狗急了还会跳墙,万一这黑熊精发现必死无疑,直接掀了棋盘发疯怎么办?
想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去死,必须满足一个前提。
那就是让他觉得,活着比死更糟糕,而死反倒是一条能够破局的生路。
岳剑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看的故事书,看过的一个荒诞故事。
一个书生犯了死罪要被砍头。
刽子手恰好是书生的旧相识,私下里向书生保证,行刑时只会砍断绑他的绳子,绝不伤他分毫。
书生信以为真,行刑那天毫不反抗,引颈就戮。
后来书生带着妻子去感谢刽子手,刽子手却闭门不见。
真相是,行刑那天刽子手被临时换了班,书生的头真真切切地被砍了下来。
他之所以还能带着妻子去道谢,是因为他变成了鬼魂,却始终坚信自己没死。
唯心能力的本质,就在于认知。
只要让黑熊精和那个书生处于同一种心态,让他坚信自己死不了,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接纳死亡。
一旦生命在物理意义上彻底终结,唯心能力再强,也救不回一具凉透的尸体。
岳剑屛捏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已有败绩。”
岳剑屛的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黑熊精的心头。
“再有三合,你大龙必死,满盘皆输。”
黑熊精身子猛地一震,碰倒了手边的棋盒,几枚白子滚落在地。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岳剑屛身子前倾,目光直视黑熊精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你输了这盘棋,仅仅是丢了性命那么简单吗?”
“你好好想想,你带着百万大军,两次兵临卫北城,两次铩羽而归。”
“朝野上下的那些文官会怎么参你?皇帝会怎么看你?”
“他们只会猜忌你,认为你拥兵自重,认为你早就和城内的贼兵暗中勾结,意图反叛朝廷!”
黑熊精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岳剑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言辞如刀,句句诛心。
“你若兵败回去,棕熊是你的亲子,你们父子俩必然会被立刻拿下,打入死牢。”
“那帮酷吏会用尽天下极刑,逼你们屈打成招,认下这叛国之罪。”
“届时,你们父子会被五马分尸,头颅传阅九边重镇。”
“你整个家族,上上下下,连一条狗都不会留下,全都要被诛杀殆尽!”
黑熊精浑身发冷,厚重的皮毛也挡不住心底涌起的寒意。
他只是一个被群体认知扭曲出来的怪物大将,脑子里装满了封建王朝的愚忠与对皇权的敬畏。
岳剑屛描绘的这幅凄惨画面,精准地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可你现在又能怎么办?”
岳剑屛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怜悯。
“这卫北城,你攻不下来。”
“退是满门抄斩,进是粉身碎骨,你已经进退维谷,走入绝境了。”
黑熊精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英雄!英……雄救我!”
黑熊精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棋盘的边缘,哀求地看着岳剑屛。
“我输了便罢,可我那孩儿是无辜的啊!”
岳剑屛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他轻轻拂开黑熊精的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破烂的兽皮。
“救你,倒也并非毫无办法。”
等下你输给我以后,你便按照约定,拔剑自杀。
黑熊精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抗拒。
岳剑屛压了压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且听我说完。”
“我早年游历名山大川,曾得仙人赐下一道灵符。”
“只要你自我了断,灭尽躯体生机,这道灵符便能保你魂魄不灭,让你处于假死状态。”
“你死后,我将你的尸体带回卫北城,高悬于城头之上。”
“棕熊见你身死,必然大怒大悲,率军疯狂攻城。”
“此战必败,他们最终只能铩羽而归,退回营地。”
岳剑屛顿了顿,观察着黑熊精的表情,继续抛出诱饵。
“当晚,朝廷派来的监军必然会借题发挥,怪罪全军,甚至要拿棕熊开刀问斩。”
“军中将士必然满腹怨气,惶恐不安。”
“就在那个时候,我和你,突然出现在军营之中。”
“你死而复生,振臂一呼,号召全军起义,加入我们卫北城的义军。”
“如此一来,才是真正出路。”
黑熊精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简单的脑回路,完全被岳剑屛这套环环相扣的剧本给绕晕了。
但他骨子里的那份愚忠,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这这怎么行?”
黑熊精结结巴巴地争辩着。
“我等世代戍守边疆,受皇恩浩荡,岂可做出这等造反谋逆的乱臣贼子之事?”
岳剑屛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
“皇恩浩荡?简直可笑至极!”
“当今皇帝昏庸无道,群臣横征暴敛,弄得天下民不聊生,天灾人祸四处乱起。”
“你口口声声说忠义,你只看到义军割据一方,可你曾见过官军是如何对待百姓的?”
岳剑屛指着远处的荒野,声音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化身成了为民请命的义军首领。
“你可曾见过,那些所谓的朝廷官军,将全村的男丁吊在树上活活打死?”
“你可曾见过,他们群体欺辱女眷,逼着百姓交出用来活命的最后一点种粮?”
“你可曾见过,走投无路的村人集体出逃,跪在地上恳求山贼土匪收留他们?”
“你又可曾见过,那些良善的乡绅,仅仅因为开仓赈济百姓,就被官府举报说是同情屁民、私通贼兵,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锒铛入狱的下场!”
岳剑屛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黑熊精被问得哑口无言,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上天交给你百万大军,不是让你来给那个昏君当走狗的!”
岳剑屛上前一步,按住黑熊精的肩膀,语气沉重而神圣。
“上天交给你的使命,是让你带领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扫清天下的恶人。”
“是让你另立贤君,再造社稷!”
“如此行径,怎么能算叛国?这是顺应天意,是大义!是大德!”
大义大德四个字,宛如黄钟大吕,在黑熊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一直以来的心理负担,被岳剑屛这番偷换概念的宏大叙事彻底粉碎。
造反不再是造反,而是替天行道。
黑熊精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感动了。
他被岳剑屛描绘的这幅伟大蓝图深深地感动了。
“英雄……”
黑熊精站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扑通一声跪在了岳剑屛的面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老熊糊涂啊,险些成了那昏君的帮凶!”
黑熊精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还请英雄赐下灵符,我这就拔剑自尽,为咱们的起义大业铺路!”
说着,黑熊精真的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把作为佩剑的粗糙树干,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副大义凛然、随时准备赴死的悲壮模样。
岳剑屛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热泪盈眶、随时准备自刎的黑熊精,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等等。
他原本只是想忽悠黑熊精自杀,利用信息差彻底抹除这个大患。
可现在看黑熊精这副模样,这头唯心的怪物,貌似、好像、大概是真的被自己给招降了!
他不仅信了假死起义的鬼话,还把自己当成了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
就这么真杀了……
岂不可惜?
他难以决断,心内有些纠结。
他转过头,看向百步之外的卫北城城楼。
柳如嫣正靠在城垛上,手里还捏着一把开心果,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岳剑屛深吸一口气,运起先前柳如嫣教过他的灵能电话,给对方打了过去。。
“喂,大姐。”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城楼上的柳如嫣挑了挑眉,吐掉嘴里的果壳,回复道。
“少卖关子,直接说。”
岳剑屛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坏消息是,有可能咱杀不了黑熊精了。”
“好消息是……”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黑熊精被忽悠得彻底招降了!”